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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3章 有些人,不配得到救贖

2026-03-18 17:08:47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長安城,秦王府。

  八月的最後一日,天高雲淡,秋風乍起。

  王府後院那株百年銀杏尚未染金,枝葉間已隱約透出幾分蕭索之意。

  沈梟獨坐水榭之中,身前無茶無酒,只有一局鋪開許久的殘棋。

  葉川踏進水榭時,腳步比往日急了幾分。

  自破獲長安姜國案,葉川在和趙穎大婚後,在原有巡防署司丞職務上,又兼任了案牘司主事職位,可以說正式進入了秦王府核心體系。

  「王爺。」

  葉川躬身行禮,未等沈梟抬眼,便將那沓文書呈上。

  「羽霜國最新消息。」

  沈梟沒有接,目光仍落在那盤殘棋上,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,懸在棋盤上方寸許,似在斟酌,又似在等待。

  「念。」

  葉川深吸一口氣,翻開第一頁,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:

  「八月初五,銅雀城糧價突破五萬錢一斗,有價無市,城中三成糧鋪歇業,五成百姓每日僅得一餐稀粥。」

  「八月初九,吳當下密旨,允各營自行覓食,西林、南豐、銅雀衛戍、青楓關四路大軍,先後開始,大規模捕食流民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跳過那幾頁不忍卒讀的詳細描述,翻到末尾:

  「截至昨日,羽霜境內因飢餓、暴亂、兵禍而死者,保守估計已逾六十萬,

  逃至邊境被拒者約四十萬,困於關下,進退無路,

  軍中覓食已從流民蔓延至平民,數日前,銅雀禁軍開赴城南三鎮,以剿匪為名……」

  他合上文書,沒有念完。

  

  水榭寂靜。

  沈梟依然看著那盤棋。

  他手中的黑子落了下去,落在棋盤一角,發出輕而脆的一聲響。

  「六十萬。」他淡淡道,「一個月。」

  葉川上前一步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迫切:

  「王爺,河西今年糧產較往年多出六成,是六成,各州府倉稟實,陳糧未去,新糧已入,

  單是涼州、肅州、沙州三地糧倉,新儲糧便已超過八千萬石,

  羽霜人如今餓到食人,而我河西糧倉卻在為陳糧發愁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卻壓不住語氣里的灼意:

  「此時若開倉放糧,哪怕只以市價三成的溢價出售,

  羽霜百姓也必簞食壺漿、望風歸附,這不是商機,這是天予不取的人心,不知王爺心中何想?」

  沈梟的目光從棋盤移開,落在葉川臉上。

  「放糧。」他重複著這兩個字,語氣聽不出褒貶,「以市價三成溢價出售,收攏人心,你是這個意思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葉川平靜應道。

  沈梟沒有立刻反駁。

  他拈起第二枚黑子,在指間緩緩轉動。

  那枚棋子溫潤如墨玉,在午後斜陽下泛起一圈幽冷的光。

  「葉川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葉川心頭一凜,「你今年二十一了吧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告訴本王,」沈梟的目光從棋子移到葉川臉上,平靜如常,「河西商人在羽霜的待遇,你知道多少?」

  葉川一怔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。

  案牘司掌河西內外情報,羽霜作為西州重地,歷年卷宗堆積如山。

  他看過周景春的糧行帳冊,看過上官飛雲的水利奏報,看過魏長河的礦場產量統計——那些都是巨商、大賈,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門面。

  可是普通商人呢?

  他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。

  沈梟替他答了。

  「三年前,羽霜西林郡。」他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,「一個姓馬的河西綢緞商,

  在西林開了六年鋪子,六年裡,他教會十七個羽霜學徒如何辨識絲綢成色,

  如何把一匹素絹賣出蜀錦的價,六年,他沒收過一文學費。」


  葉川靜靜地聽。

  「六年後,他的鋪子被砸了,學徒們沖在最前面,帶頭那個,是他手把手教了五年的入室弟子。」

  沈梟頓了頓。

  「他們把他綁在鋪子門前的旗杆上,潑了他滿身餿水,罵他是河西吸血的蛀蟲,

  砸完鋪子,那些人揚長而去,馬姓商人被解下來時,渾身餿臭,左眼被石頭砸瞎。」

  他轉著手中的棋子,語氣依舊平淡:

  「他回到河西,在案牘司做過筆錄。那份卷宗編號是『羽-慶元十七-零四三』,你該看過。」

  葉川沉默。

  他看過。

  那捲宗壓在三年前的舊檔最底層,紙頁泛黃,字跡潦草。

  「還有,」沈梟繼續說,「五年前,羽霜南豐郡,一個姓劉的河西木匠,在當地開了間家坊,

  他做的椅子比羽霜本地木匠做的結實一倍,價格只貴兩成,

  羽霜人一邊買他的椅子,一邊罵他搶了本地人的飯碗。」

  「三年後,他的鋪子被燒了,

  他帶著老婆孩子逃回河西,半路被堵在山溝里,

  羽霜人搶了他全部家當,把他三歲的兒子扔進山澗,說是替本地木匠出口惡氣。」

  「那孩子沒救回來,姓劉的如今在涼州城西給人打棺材,瘋了一般見人就問我兒去哪了。」

  水榭里靜得能聽見銀杏葉落的聲響。

  葉川垂著眼,喉結滾動。

  沈梟終於看向他,目光依舊平靜。

  「葉川,你方才說——羽霜百姓必會簞食壺漿、望風歸附。」

  他把那枚黑子輕輕擱在棋盤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
  「你告訴本王,那個瞎了一隻眼的馬姓商人,如今在長安城西的雜貨鋪里賣針線,他簞食壺漿了嗎?」

  葉川沒有回答。

  「那個瘋了的劉姓木匠,每日打棺材時望著西南方發呆,他望風歸附了嗎?」

  葉川依舊沉默。

  沈梟沒有等他回答。

  「三年前,周景春的糧行被羽霜農戶圍了三天三夜,只因為他把糧價從三十文降到二十八文,

  羽霜人說他是假慈悲,是先抬價再降價做樣子,那三天,他糧行的門窗被砸爛了十七塊琉璃(玻璃)。」

  「兩年前,上官飛雲的糧倉被人投過火,他不但沒追究,

  還出錢修繕了縱火者所在村莊的水渠,

  次年春旱,那村子的人照樣罵他囤積居奇。」

  「一年前,魏長河的礦場死了兩個羽霜礦工,塌方死的,不是工傷,

  他按河西標準賠了每人一百二十兩撫恤,

  羽霜本地礦工的撫恤……呵呵……沒有撫恤……」

  沈梟頓了頓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……」葉川啞聲道,「羽霜人說他這是拿錢堵嘴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沈梟淡淡地應了一聲。

  他把棋盤上那枚剛落的黑子又拈起來,舉到眼前。

  棋子迎著光,通體幽黑,不見一絲雜色。

  「葉川。」他說,「本王今日教你一個道理。」

  「有些人,不值得被拯救。」

  葉川抬起頭。

  「羽霜國一千五百萬人,不全是惡人,

  但他部分人的沉默、縱容、習以為常,就是最大的惡。」

  沈梟的聲音沒有起伏,卻像鈍刀割肉。

  「河西商人在羽霜十餘年,給他們修路、蓋橋、挖井、開渠,

  送去精心培育的河西麥,教他們如何把粗鐵煉成精鋼,把山野村童教成熟練工匠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吳當登高一呼,河西人滾出去。」

  「然後一千五百萬張嘴,齊齊喊出那六個字。」

  他放下棋子,抬起眼帘。


  那雙眼眸深不見底,冷如萬載寒淵。

  「河西商人撤離時,燒掉兩千三百萬石存糧,毀掉五十萬畝田,為什麼燒?為什麼毀?」

  他自問自答:「那不是報復,是止損。」

  葉川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
  沈梟站起身,走到水榭邊緣。秋風捲起他玄色的袍角,獵獵作響。

  葉川點頭,那段他已讀過無數遍,燒糧倉,毀良田,撒鹽入土,片甲不留。

  「他燒完存糧,跪在糧倉前磕了三個頭。」沈梟望著西南方,聲音很輕,「不是向糧行、向河西、向本王磕頭。」

  「是向他十年的心血磕頭。」

  「他愛那片土地,比羽霜人自己愛得更深。」

  「然後那片土地,把他的愛碾成齏粉。」

  沈梟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葉川站在他身後,望著那道玄色背影。

  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、冷硬、不可撼動。

  但此刻他忽然覺得,那不是冷漠。

  那是比冷漠更可怕的東西——

  是清醒。

  清醒地看著自己曾經施恩的土地一寸寸腐爛,清醒地看著那片土地上的子民一寸寸餓死,清醒地算準每一步棋、每一顆子、每一個人的結局。

  然後,依然落子無悔。

  「王爺。」葉川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那您打算怎麼做?」

  沈梟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箋,遞給葉川。

  葉川展開,只見紙箋上寥寥數語,字跡狷狂,力透紙背:「羽霜可救,然本王不救。

  救一人,負千夫,負那八百河西商賈十年血汗,負那三千河西匠戶十年離鄉,

  負那被潑餿水、砸瞎眼、扔進山澗、堵在溝里、罵成蛀蟲、驅出國門的一萬三千河西子民,

  從今往後,本王只要地不要人,羽霜一千五百萬人就算都死絕了,本王也不會眨一下眼睛。」

  「不知感恩圖報的畜生,又有什麼資格獲得尊嚴?」

  「何況今日一切都是羽霜咎由自取,不是麼?」

  葉川不語,良久才用力點了點頭。

  有些人,的確不配得到救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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