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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4章 絕望加孤獨

2026-03-18 17:08:51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秋風已涼。

  銀杏葉黃了大半,鋪滿青石小徑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
  沈梟立於水榭之中,面前依舊是那盤殘棋。

  只是今日,他的目光不在棋盤上,而在窗外西南方的天際線。

  陸七無聲踏入水榭,躬身稟報:「王爺,武朝回信已至。」

  沈梟沒有回頭:「念。」

  陸七展開信箋,聲音平穩:

  「武朝國主武雄頓首再拜秦王殿下,殿下所囑陳兵羽霜邊境之事,武朝不敢有違,

  已命白擴將軍率二十萬大軍即日開拔,預計三日後抵達羽霜東境,

  糧草輜重一應俱全,無需羽霜負擔。特此稟報,請殿下放心。」

  沈梟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  武雄這封信,措辭恭謹得近乎卑微。

  沈梟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陸七收好信箋,又道:「王爺,白擴此人用兵穩健,二十萬大軍壓境,羽霜東線必潰,是否需傳令讓他放緩些?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沈梟轉過身,玄袍在風中微動,「我只是讓武朝大軍壓境,暫時不讓他們攻打羽霜,相信武雄明白本王意圖。」

  陸七垂首:「是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問:「王爺,羽霜那邊……吳當若是遣使求和,該如何答覆?」

  沈梟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只是望向西南方,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出已寫好結局的戲。

  「那就等他把人吃光再說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九月初五,羽霜東境,青楓關。

  白擴的二十萬大軍,如期而至。

  旌旗蔽日,營寨連綿。戰鼓聲從拂曉響到黃昏,震得關上瓦片簌簌落灰。

  斥候一撥接一撥策馬馳過關前,耀武揚威地射箭、叫陣、挑釁。

  關上守軍,不足五千。

  青楓關守將名叫周虎,今年四十二歲,從軍二十三年,是羽霜邊軍中有名的硬漢,更是三品武者。

  如今,這位硬漢站在關牆上,望著關下黑壓壓的武朝大軍,嘴唇乾裂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如兩座墳包。

  他已經三天沒吃飯了。

  

  不是沒糧——是糧被他分給了士卒。

  營中斷糧七日,他把自己那份口糧一分為三,塞給三個眼看就要倒下的老兵。

  「將軍,您不能……」老兵們推辭。

  副將踉蹌著走過來,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:「將軍……武朝人……打不打?」

  周虎望著關下那無邊無際的營寨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拿什麼打?」他問。

  副將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  是啊。

  拿什麼打?

  這七天,青楓關守軍餓死四十七人。

  剩下的,連站直都費勁,拿什麼跟那二十萬生力軍打?

  周虎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傳令。」他說,「關上門,別出去。他們不打,咱們也不打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那要是他們打呢?」

  周虎睜開眼,望著關下那面寫著「白」字的帥旗。

  白擴。

  武朝第一名將。

  去年一戰把沐青幽十二萬大軍殺得丟盔棄甲的那個白擴。

  他打過的仗,比周虎吃過的鹽還多。

  副將沉默。

  關牆上,風很大。

  風裡裹挾著關下武朝大營飄來的香氣——

  是肉湯的味道,是白面饅頭的味道,是吃飽了飯的人身上才有的、暖烘烘的味道。

  守軍們趴在牆垛後,貪婪地嗅著那股香氣,像一群餓極了的狗。

  有人咽了咽口水,咕咚一聲,響得連周虎都聽見了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知道,那是自己咽口水的聲音。


  ……

  九月初七,西林大營。

  這裡是羽霜西線主力駐地,原本有三萬精兵,號稱「西林鐵軍」。

  如今,「鐵軍」只剩兩萬出頭。

  剩下那八千,不是戰死,是「消耗」了。

  自行覓食。

  這道聖旨下達一個月來,西林大營的將士們用實際行動,把「覓食」兩個字的內涵,發揮到了極致。

  起初是流民。

  大營周圍三十里內的流民聚居點,一夜之間被掃蕩乾淨。

  活人變成肉乾,骨頭熬成湯,內臟燉成一鍋鍋油汪汪的雜燴。

  然後是平民。那些不肯離開家園、守在祖宅里等死的農戶,成了第二批「食源」。

  士卒們踹開門,拖出人,就地宰殺,就地分食。

  有人一邊嚼著肉,一邊問被宰的人:「你家還有糧嗎?藏哪兒了?」

  被宰的人已經沒法回答了。

  再然後,是逃兵。

  大營開始缺糧後,不斷有士卒趁夜逃跑。

  有的是去投奔別的軍營,聽說那邊的「食源」還沒耗完。

  有的是去投奔流民——既然要死,不如死前當一次人,而不是當鬼。

  跑掉的,抓不回來。

  沒跑的,盯上了那些跑掉的。

  九月初七夜,西林大營發生了一件事。

  事很小,小到沒有記錄在案,沒有人提起。

  但每一個經歷過那夜的人,都永遠忘不了。

  那夜子時,炊事房的老兵趙大楞,端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,走進了傷兵營。

  傷兵營里躺著二十三個重傷員。他們是前幾次「覓食行動」中負傷的——有的被流民咬掉耳朵,有的被平民用鋤頭砍斷腿,有的在爭搶「食源」時被自己人誤傷。

  他們躺在那兒,等著死。

  或者等著被吃。

  趙大楞走到一個斷腿的年輕士卒面前,蹲下,把陶碗遞過去。

  碗裡是肉湯。熱氣騰騰,油汪汪的,飄著幾塊燉得酥爛的肉。

  「吃吧。」趙大楞說。

  年輕士卒沒有接。

  他望著那碗肉湯,望著湯里那幾塊肉,忽然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什麼肉?」

  趙大楞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只是把碗又往前遞了遞。

  年輕士卒尖叫起來。

  他掙扎著要跑,卻忘了自己斷了一條腿。

  他從床板上滾下來,拖著血淋淋的斷肢往外爬,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黑紅的血痕。

  「我不吃!我不吃人!我不吃——」

  趙大楞站起身,望著那個拼命往外爬的年輕人,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
  他沒有追。

  他只是端著那碗湯,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良久。

  他低頭,自己把那碗湯喝了。

  喝完,他蹲在傷兵營門口,望著那輪慘白的月亮,小聲說:

  「你們不吃,我吃。」

  「吃了,才能活。」

  「活了,才能繼續吃。」

  「吃到最後,要麼吃完別人,要麼被別人吃完。」

  「你們不吃,就是讓別人吃。」

  「你們甘心嗎?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他。

  傷兵營里,只剩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嗚咽。

  那一夜,傷兵營少了四個人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炊事房又多了幾塊肉。

  沒有人敢問那肉是從哪來的。

  也沒有人問那四個人去了哪裡。

  只是從那以後,傷兵營的傷員們再也不敢在夜裡睡覺。

  他們睜著眼,躺到天亮,望著門口那隻缺了口的陶碗,一眨不眨。


  像一群待宰的豬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九月初九,銅雀城,紫宸殿。

  吳當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。

  群臣照例在殿外跪求,從清晨跪到黃昏,從黃昏跪到深夜。戶部尚書跪在最前面,額頭上的血痂疊了三層,疊得像座小小的墳包。

  殿門緊閉。

  沒有人知道陛下在裡面做什麼。

  也沒有人敢問。

  殿內。

  吳當坐在御案後,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羽霜疆域圖。圖上用硃筆標註著各處駐軍人數、存糧數量、百姓逃亡情況。

  西林大營:駐軍兩萬一千,存糧三日,每日「減員」約二十人。

  南豐大營:駐軍一萬八千,存糧二日,每日「減員」約十五人。

  銅雀衛戍軍:駐軍三萬五千,存糧四日,每日「減員」約三十人。

  青楓關:駐軍四千七百,存糧一日,每日「減員」約十人。

  每一處「減員」後面,都跟著一個括號,裡面是更詳細的說明:

  (消耗)

  吳當望著這兩個字,望了很久。

  他想起一個月前,自己親口對梁世英說出那四個字時的場景。

  自行覓食。

  那時候他以為,這只是一道不得已的權宜之計。給軍隊一條活路,讓他們自己去尋吃的,總比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強。

  他沒想到的是——

  「自行覓食」這四個字,一旦說出口,就收不回來了。

  就像打開了地獄的門。

  餓鬼湧出來,吃光一切能吃的。吃完流民,吃平民,吃完平民,吃傷兵。吃完傷兵——

  吃什麼?

  吳當不敢想下去。

  殿門忽然開了。

  內侍總管跌跌撞撞衝進來,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:「陛……陛下!兵部急報!」

  吳當抬起頭。

  內侍跪在地上,雙手顫抖著呈上一份染血的軍報。那軍報皺皺巴巴,邊緣焦黑,像是從火里搶出來的。

  「西林大營……西林大營譁變了!」

  吳當接過軍報,展開。

  軍報是西林大營副將臨死前寫的,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:

  「九月初九丑時,營中士卒因爭搶食源發生械鬥,

  初時數十人,後蔓延至全營。刀兵相見,死傷狼藉,

  臣竭力彈壓,被亂兵砍傷三處,血盡將死,西林大營已不可控,望朝廷早作決斷……」

  後面還有字,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。

  吳當把軍報放下。

  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  內侍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等著陛下雷霆大怒。

  等了很久。

  殿內靜得像座墳墓。

  內侍偷偷抬頭,看見吳當正望著窗外。

  窗外是九月的天空,藍得刺眼,藍得不真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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