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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5章 求和信

2026-03-19 14:58:50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九月初,羽霜使者的馬車,終於駛入大周境內。

  使者名叫陸延,官拜鴻臚寺卿,是吳當登基後一手提拔的外交老手。

  此番出使河西,他身負重任。

  不,是身負救命的重任。

  臨行前,吳當親自在紫宸殿召見他。

  那位年輕的帝王坐在御案後,面色灰敗,眼窩深陷,像一具剛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屍體。

  「陸卿,」吳當的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,「此去長安,務必說服秦王,讓河西商人回來。」

  陸延叩首:「臣必竭盡全力。」

  「條件可以談。」吳當頓了頓,「只要他們肯回來,稅可以降,待遇可以提,以前的事,可以既往不咎。」

  既往不咎?

  陸延聽到這四個字,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  陛下這是……

  

  還在把河西當罪人?

  他不敢多問,只是再次叩首,領旨出宮。

  馬車離開銅雀城時,陸延掀開車簾,最後望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都城。

  城門洞開,無人進出。街道空蕩,商鋪緊閉。

  偶爾有幾個行人,也是佝僂著背,腳步踉蹌,像一群遊蕩的孤魂。

  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,是戶部新出的《賑災安民詔》。

  告示說,朝廷已與河西達成協議,不日將有糧船抵達銅雀,百姓「安心守候,勿生恐慌」。

  告示下,蹲著一排等死的饑民。

  陸延放下車簾,不再看。

  他心裡明白,那張告示是假的。

  與河西根本沒有達成任何協議,糧船更不會來。

  但他不能說。

  他是去求人的。

  求人,就得帶著笑臉,帶著誠意,帶著——

  帶著陛下那封寫滿「條件」的國書。

  他不知道陛下看到那封國書會是什麼表情。

  他只知道,自己這一路,怕是凶多吉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九日後,陸延的馬車抵達大周邊境,青楓關。

  陸延望著那道熟悉的關門,忽然有些恍惚。

  三個月前,他從這裡出使武國時,關下還人山人海。

  如今卻是一片死寂。

  關牆根下,堆著幾十具無人收殮的屍骨。

  有的已經爛成骨架,有的還在腐爛,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。

  烏鴉黑壓壓落滿牆頭,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紅。

  陸延掩住口鼻,走向關衛。

  「本官奉旨出使河西,請開關放行。」

  關衛看了他一眼,面無表情地指了指牆上貼的告示。

  告示是新的,墨跡還沒幹透:

  「奉大周朝廷令,自即日起,凡羽霜來使,一律在關外候命,不得入境。待秦王府批覆後,方准通行。」

  陸延愣住了。

  「候命?候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關衛沒有回答。

  陸延急了:「本官是使臣,是奉羽霜皇帝之命出使河西,爾等怎能——」

  關衛打斷他,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「大人,這是陛下的命令,也是大周友邦,秦王的命令。」

  秦王。

  沈梟。

  陸延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  他望著那道緊閉的關門,望著牆頭那些吃人肉的烏鴉,望著關根下那些爛成骨的屍骸,心中滿是茫然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陸延在關外等了三天。

  三天裡,他住在一間破敗的驛站里,吃著隨從從車上搬下來的乾糧。

  附近的驛卒早已收到女帝親筆指示,羽霜使臣的伙食必須自己解決。

  乾糧不多,他不敢多吃,一天只啃半個餅。

  驛站沒有備水。


  他只能去關下那條斷流的河床里,挖點潮濕的泥,用布包著擠出幾滴渾湯。

  第三天夜裡,驛站外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。

  陸延披衣起身,推開破舊的木門,看見——

  月光下,幾個瘦成骨架的人,正蹲在不遠處,圍著一堆篝火。

  火堆上架著一隻黑漆漆的陶罐,罐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飄出一股……

  肉香。

  陸延胃裡一陣翻湧,扶著門框乾嘔起來。

  那幾個「人」聽見動靜,齊齊轉過頭來。

  月光照著他們的臉——顴骨凸出,眼窩深陷,嘴唇上沾著油光,眼睛裡泛著幽幽的、非人的光。

  他們看了陸延一眼,沒有動。

  只是又轉過頭去,繼續盯著那隻陶罐。

  繼續等著吃肉。

  陸延退回屋裡,把門死死頂上。

  那一夜,他沒敢睡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關衛來敲門。

  「陸大人,秦王府有回信了。」

  陸延踉蹌著衝出門,接過那封用火漆封緘的信函。

  信函很薄,薄得像只有一張紙。

  他顫抖著撕開火漆,抽出裡面的信箋。

  信箋上只有兩個字:

  「侯著。」

  陸延捧著那張紙,渾身冰涼。

  候著。

  候到什麼時候?

  候到羽霜餓死多少人?

  候到他自己也變成關外那群吃人的餓鬼?

  他抬起頭,望著關衛。

  關衛面無表情。

  「大人,請回吧。」

  陸延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轉身,望著西南方。

  那裡,有他的妻兒老小,有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銅雀城,有他發誓效忠的君王。

  若是無法緩解跟河西的關係,這後果他不敢想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五日後,長安城,秦王府。

  沈梟坐在書房裡,面前擺著兩樣東西。

  一樣是陸延在大周邊境候命的通報。

  一樣是羽霜國主吳當的親筆國書。

  國書是用上等蜀錦包裹的,封緘用的是羽霜皇室專用的火漆,上面印著吳當的私璽。

  打開錦緞,裡面是一卷明黃色的綾帛,綾帛上寫滿了字。

  字跡工整,措辭考究,格式規範。

  一看就是翰林院的筆桿子熬了幾個通宵寫出來的。

  沈梟展開綾帛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
  然後,他笑了。

  那笑聲很輕,很淡,輕得像秋風拂過銀杏葉,淡得像一杯涼透的茶。

  可站在一旁的葉川,卻聽得汗毛倒豎。

  那笑聲里,沒有任何溫度。

  「葉川。」沈梟把國書遞給他,「你看看。」

  葉川接過,一目十行地掃過。

  掃完第一遍,他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
  掃完第二遍,他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掃完第三遍,他終於沒忍住,脫口而出:

  「這……這確定是求和信?」

  沈梟沒有回答,只是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水面。

  葉川第一次覺的可能是自己打開方式不對,將信折起猶豫地看了沈梟幾眼後,再次攤開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國書洋洋灑灑數千言,措辭極為謙卑。

  開頭是「羽霜國主吳當頓首再拜秦王殿下」,中間是「羽霜與河西,唇齒相依,商賈往來,素稱和睦」,結尾是「望殿下念在昔日情分上,寬宥羽霜,再續舊好」。

  乍一看,確實是求和。

  但再看具體條款——

  葉川忍不住念出聲來:

  「一、河西商賈若願重返羽霜經營,可享特別待遇,稅率按原制四倍徵收……」


  四倍。

  葉川頓住,抬頭看向沈梟。

  沈梟依舊在喝茶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  葉川低下頭,繼續念:

  「二、河西商賈在羽霜境內之工坊、礦場、商號,須將核心技術無保留傳授羽霜工匠,以助羽霜自立自強……」

  無保留傳授。

  葉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  「三、為表誠意,羽霜懇請河西王府暫借糧食五百萬石,以解燃眉之急,

  此糧暫借無息,歸還期限視羽霜國力恢復情況再議……」

  視情況再議。

  葉川合上國書,沉默了。

  書房裡靜了很久。

  沈梟放下茶杯,終於開口:

  「念完了?」

  葉川點頭。

  「你覺得如何?」

  葉川猶豫了一下,還是如實道:「臣覺得……這不像求和,倒像是……」

  「像是什麼?」

  葉川平靜回道:「挑釁。」

  沈梟笑了。

  這一次,笑聲里終於有了一點溫度——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。

  「說得對。」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葉川,「這就是挑釁。」

  「四倍稅,是讓河西商人花錢買命。」

  「無保留傳授技術,是讓羽霜用河西的血肉,餵飽自己。」

  「五百萬石糧暫借,是讓本王替他的饑荒買單,還得視情況決定還不還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:

  「葉川,你說,這是求和的人該說的話嗎?」

  葉川搖頭。

  「這是勝利者該說的話。」沈梟替他答了,「吳當這封信,

  從頭到尾都在告訴本王一件事,在他心裡,河西和羽霜,地位是平等的。」

  「不,不是平等。」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「是河西低他一等。」

  「稅要交四倍,技術要白送,糧要暫借,借了還不一定還。」

  他走回書案前,拿起那封國書,在手中輕輕晃了晃。

  「吳當以為造成這一切原因都是本王,現在是在給本王台階?愚蠢的讓人感覺快要窒息。」

  他把國書放回案上。

  「這不過是討好大乾同時,又想讓河西輸血的拙劣的手段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「一千五百萬條命。」

  葉川沉默。

  沈梟坐回椅中,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。

  那敲擊聲不緊不慢,一下一下,像在敲喪鐘。

  「葉川,你知道本王看到這封國書時,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?」

  「屬下不知。」

  葉川俯身案前,無言以對,主動為沈梟倒了杯茶。

  「本王覺得讓一個種族徹底陷入泥潭,慢慢看他沉沒也許是最好的選擇。」

  沈梟站起身。

  沈梟走到窗前,推開窗欞。

  九月的秋風灌進來,帶著長安城特有的清爽與蕭瑟。

  「葉川。」

  「臣在。」

  「傳本王令。」

  葉川立刻躬身,準備記錄。

  沈梟望著窗外,一字一句:

  「告訴大周邊境使臣,他們可以滾了。」

  「王爺,這……」

  「不夠?」沈梟回過頭,目光平靜如水,「那再加一句。」

  「告訴吳當,羽霜的人,本王一個都不要。」

  「讓他們的百姓準備好當亡國奴吧。」

  「屬下遵命。」

  這一次,葉川回答的無比果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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