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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7章 帝國終結

2026-03-19 14:58:56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十月十五日,卯時三刻。

  銅雀城東門。

  白擴站在城外三百步處,望著那座沐浴在晨曦中的城門。

  「將軍,」副將策馬上前,「斥候回報,東門守軍不足兩百,

  皆已餓得站不穩,城內秩序已崩,昨夜有十餘處起火,至今無人撲救。」

  白擴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沒有下令進攻。

  他只是抬起手,向前輕輕一揮。

  二十萬大軍,如潮水般湧向那座洞開——不,是根本不需要洞開的城門。

  前鋒營的士卒衝到城下,發現城門根本沒關。

  他們推開那兩扇沉重的包鐵木門,裡面空無一人,只有幾具餓死的屍體橫在門洞裡,已經爛得看不出人形。

  「進城!」

  喊殺聲震天響起,驚起城牆上成群的烏鴉。

  那些吃慣了人肉的畜生撲稜稜飛起,黑壓壓一片,遮住了半邊天。

  銅雀城,這座羽霜國立國三百年的都城,就這樣,兵不血刃地陷落了。

  沒有抵抗,沒有巷戰。

  只有四散奔逃的權貴,和滿街橫陳的餓殍。

  權貴們拖家帶口,趕著馬車,往西門、北門、南門——往一切能逃的方向逃。

  他們懷裡揣著金銀細軟,臉上寫滿驚恐,嘴裡罵著吳當,罵著大乾,罵著這場該死的饑荒。

  沒有人攔他們。

  也沒有人跟他們一起逃。

  那些走不動的百姓,那些餓得只剩一口氣的饑民,只是躺在街邊,望著那些華麗的馬車從身邊駛過,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
  偶爾有馬車碾過路邊的屍體,軲轆顛簸一下,然後繼續向前。

  沒有人停下來看一眼。

  更沒有人問一句:那是誰家的爹,誰家的娘,誰家的兒。

  銅雀城,已經沒有人了。

  只有餓鬼。

  和比餓鬼更可怕的——

  

  活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紫宸殿。

  吳當坐在御座上。

  他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——不是沒得吃,是不想吃。御膳房的太監最後一次來送膳時,端來的是一碗肉湯,湯里飄著幾塊燉得酥爛的肉。

  「陛下,這是……這是新鮮的。」

  新鮮的。

  吳當看著那碗湯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
  想起三個月前,自己站在摘星樓上,望著銅雀城的萬家燈火,意氣風發地說:羽霜的明天,會比今天更好。

  想起兩個月前,自己親手簽署那道「驅逐河西商賈」的聖旨時,滿朝文武山呼萬歲的盛況。

  想起一個月前,自己說出「自行覓食」那四個字時,梁世英伏地痛哭的樣子。

  想起七天前,自己派人送去長安的那封國書,和那封國書上寫的「四倍稅」「無保留傳授技術」「暫借五百萬石糧」。

  那封國書,如今想來,簡直像一封遺書。

  一封自己親手寫的遺書。

  他把那碗湯推開,一口沒動。

  太監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
  「退下吧。」吳當說。

  太監如蒙大赦,端著那碗湯,跌跌撞撞退出殿外。

  殿內只剩他一個人。

  他坐在御座上,聽著殿外隱隱約約傳來的喊殺聲、哭叫聲、馬蹄聲。

  那聲音越來越近。

  越來越近。

  白擴的大軍,快到了。

  可他沒有跑。

  他在等。

  等一個人。

  等一支軍隊。

  等一個承諾。

  大乾。

  那個他曾經跪拜過,發誓要追隨的——

  天朝上國。
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陛下!陛下!」

  殿門被猛地撞開。內侍總管連滾帶爬地衝進來,臉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的話:

  「陛……陛下!大乾……大乾商人……他們……他們跑了!」

  吳當猛地站起來。

  「什麼?!」

  內侍總管跪在地上,手指著殿外,渾身發抖:「城西……城西大乾商館……他們正在……正在裝車!好幾輛馬車,裝的都是……都是細軟!」

  吳當愣了一瞬,然後猛地衝下御座。

  他跑出殿門,跑過空蕩蕩的廣場,跑向城西的方向。

  身後,內侍總管跪在原地,望著那道明黃色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,忽然伏地痛哭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

  哭陛下,哭自己,哭這個已經死了的國。

  他只是哭。

  止不住地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城西,大乾商館。

  吳當趕到時,正看見三輛馬車從商館大門駛出。

  馬車裝得滿滿當當,箱籠細軟堆得像小山,車夫揮著鞭子,催促著馬匹快跑。

  「站住!」

  吳當衝上去,一把抓住第一輛馬車的韁繩。

  馬匹受驚,人立而起,嘶鳴著。

  車夫罵罵咧咧,正要揮鞭打人,一抬頭,看見那張明黃色的臉,愣住了。

  「皇……皇帝陛下……」

  吳當沒有理他。他的目光越過車夫,落在馬車後那些正在倉皇裝車的商人身上。

  那些人穿著大乾特有的錦袍,操著勝州口音,此刻正手忙腳亂地往最後一輛車上搬箱子。看到吳當,他們也愣住了。

  「你們……」吳當的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,「你們在幹什麼?」

  商人們面面相覷。

  一個年紀稍長的掌柜硬著頭皮上前,躬身行禮,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:

  「陛下……小人……小人等奉大乾商部之命,撤出銅雀城……」

  「撤出?」吳當打斷他,「為什麼撤出?大乾的援軍呢?大乾的糧草呢?大乾的——」

  他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那掌柜看著他,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不是愧疚,不是心虛,而是一種奇怪的、近乎憐憫的東西。

  「陛下,」他壓低聲音,「您……您不知道嗎?」

  吳當愣住了。

  「知道什麼?」

  掌柜嘆了口氣,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:

  「大乾從來沒有打算……支援羽霜。」

  吳當的臉,一瞬間變得慘白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
  掌柜看看四周,確認沒有旁人,這才開口。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,但每一個字,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吳當心裡:

  「陛下,大乾當初拉攏您,看中的從來不是羽霜。」

  「那是……那是什麼?」

  掌柜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出來:

  「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產業。」

  吳當的身體晃了晃,像被雷劈中。

  「您想想,羽霜有什麼?土地貧瘠,人口不多,唯一算的上的是你地處西洲和中洲的必經要道,除此之外一無所有,

  我朝君主要您做什麼?不過是讓您當一顆棋子,把河西人趕走,把那些工坊、礦場、糧行,從河西人手裡奪過來,然後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下去。

  吳當替他說了:

  「然後由大乾來接手。」

  掌柜沉默。

  吳當的嘴唇在發抖,手在發抖,全身都在發抖。

  「大乾派人來看過,說那些核心技術,河西人根本沒有教給羽霜工匠,

  那些能日產五千制箭杆的設備,那些能煉製精鋼的鍋爐等,早已被河西人拆了核心部件,就算運回大乾,也只是廢鐵。」


  吳當的身體晃了晃,後退一步,撞在馬車轅上。

  掌柜看著他,眼神里那絲憐憫更濃了:

  「陛下,大乾要的,是現成的產業,產業沒了,要的是河西那些我大乾都沒有的軍械技術,羽霜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完。

  但吳當已經聽懂了。

  河西產業沒了,羽霜——

  就什麼都不是了。

  三個月前,他站在摘星樓上,意氣風發地宣布:羽霜要「自立自強」,要「擺脫河西控制」,要「背靠大乾,成為西州強國」。

  三個月後,他站在空蕩蕩的商館前,聽著一個大乾商賈用憐憫的語氣告訴他:

  你什麼都不是。

  你從頭到尾,都只是一顆棋子。

  一顆用完就扔的棋子。

  「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吳當忽然笑了起來,眼神里寫滿了壓抑的瘋狂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掌柜有些慌了,「您……您保重……」

  吳當沒有理他,只是無力地靠在馬車轅上。

  曾經他以為有大乾撐腰,什麼都不用怕。

  現在他知道了。

  大乾從來沒有撐過他的腰。

  大乾撐的,是河西的產業。

  產業沒了,腰就塌了。

  他站不起來了。

  永遠站不起來了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掌柜的聲音越來越遠,「我們……我們走了……」

  馬車動起來,從他身邊駛過。

  車輪轆轆,碾過青石路面,揚起一陣塵土。

  吳當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像一尊石像。

  一尊被遺忘的石像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將軍!找到了!」

  白擴踏入紫宸殿時,已經是午時。

  殿門大開,陽光照進去,照在那座空蕩蕩的御座上。

  御座前的地上,跪著一個人。

  穿著明破舊的龍袍,披頭散髮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
  白擴走過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
  「吳當?」

  那人緩緩抬起頭。

  那是一張年輕的臉,曾經意氣風發、志得意滿的臉。如今那張臉上,只剩灰敗、疲憊、絕望。

  還有淚痕。

  白擴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吳當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很輕,很淡,輕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淡得像一杯涼透的茶。

  「白將軍,」他說,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白擴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我來了。」

  吳當低下頭,望著自己跪在地上的膝蓋。

  「你要抓我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帶我去哪兒?」

  「長安,秦王要見你。」

  吳當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然後,他抬起頭,望著殿外的天空。

  十月的天空,藍得刺眼,藍得不真實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第一次去勝州,踏入大乾的帝都,站在摘星樓上,望著腳下的萬家燈火,心裡默默發誓:有朝一日,羽霜也要變成這樣。

  只是來的,不是羽霜的盛世。

  是白擴的刀。

  「白將軍,」他忽然開口,「你說,秦王會怎麼處置我?」

  白擴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但秦王說過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白擴看著他,一字一句:

  「有些人,不值得被拯救。」

  吳當愣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,他笑了。


  這一次,他笑得很用力,笑得眼淚又流下來了。

  「不值得……對,不值得……」

  他喃喃著,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。

  那動作很自然,自然得像他每天上朝時做的那樣。

  只是這一次,沒有朝臣跪拜,沒有山呼萬歲,沒有——

  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白擴揮了揮手。

  幾名武朝士卒上前,架起他的雙臂,往外拖。

  吳當沒有掙扎。

  他只是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不到一年的御座。

  御座空蕩蕩的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。

  像一座墳。

  一座還沒來得及埋人的墳。

  如今,人走了。

  墳還空著。

  可他知道,很快就會有人住進去的。

  不是他。

  是整個羽霜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白擴的大軍押著吳當,離開了銅雀城時,城內大火還在燃燒。

  那是權貴們逃跑時放的火——燒掉府邸,燒掉帳冊,燒掉一切能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的東西。

  火光照紅了半邊天。

  城門口,一群餓得只剩骨架的百姓,望著那支遠去的軍隊,望著隊伍里那個穿著明黃色龍袍的身影,一動不動。

  看著那個把他們帶進地獄的人,被押出地獄。

  而他留下的,是滿城的屍骨,滿街的餓殍,滿地的灰燼。

  還有——

  一個死去的帝國。

  物理意義上的死去了。

  風從城外吹來,捲起滿地的紙灰。那些紙灰在空中打著旋兒,像無數無聲的嘆息,落在屍堆上,落在血泊里,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。

  城門口,一個餓得快死的老兵,忽然開口了。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縷煙:

  「河西人走的時候,俺砸過他們的鋪子。」

  沒有人接話。

  他繼續說:

  「俺罵過他們,打過他們,搶過他們。」

  還是沒有人接話。

  他低下頭,望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那雙曾經握過刀、殺過人的手,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,幹得像枯樹枝。

  「俺那時候覺得,他們是外人,搶了俺們的飯碗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淚流下來:「可他們走了,俺連飯碗都沒了。」

  風更大了一些。

  吹得他搖搖晃晃,幾乎站不穩。

  他抬起頭,望著北方。

  那裡,是長安的方向。

  那裡,有一個他從未見過、卻正在一寸一寸勒死他的人。

  他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比哭還難看:

  「秦王……說得對。」

  「俺們……不值得。」

  他低下頭,靠在城牆上,慢慢滑下去,滑下去,滑下去——

  再沒有站起來。

  他們知道後悔,但一切都太遲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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