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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9章 代價

2026-03-20 14:25:57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十一月初,長安城落了第一場雪。

  雪花不大,細細碎碎地飄下來,落在秦王府的琉璃瓦上,落在銀杏光禿禿的枝丫上,落在那一具早已被收殮的、斷成兩截的屍體曾經躺過的刑台上。

  刑台已被沖洗乾淨,看不出任何血跡。

  就像羽霜這個國家,已經從西州的版圖上,被輕輕抹去。

  秦王府,書房。

  沈梟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細細的雪花。

  身後,蕭溪南正在稟報羽霜的最新情況。

  「……經初步統計,羽霜原有人丁一千五百萬,如今倖存者不足七百萬,

  其中青壯男女約五百八十餘萬,老弱不足百萬餘人,

  餓死者、被食者、逃荒途中倒斃者、死於兵禍者——合計超過八百萬。」

  

  蕭溪南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:「八百萬,王爺,這是西洲百年來最大的一場浩劫。」

  沈梟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只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蕭溪南繼續說:

  「周景春、上官飛雲、魏長河、柳三娘等商戶,已按王爺之命,

  組建河西商團,即日啟程返回羽霜,此番回去,他們不再是客商身份,而是——」

  他頓住,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
  沈梟替他說了:

  「是主人。」

  蕭溪南垂首:「是。」

  沈梟轉過身,走回書案前。

  案上攤著一份地圖,是羽霜全境圖。

  圖上山川河流、城鎮關隘,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手指輕輕點在那座曾經叫「銅雀城」的城池上。

  「告訴周景春他們,從今往後,羽霜沒有百姓,只有工役。」

  「工錢待遇,按河西最低標準的一成發放,別餓死就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對了,萬里龍城建造還缺不少人力,你知道該怎麼辦吧。」

  蕭溪南心頭一凜,低頭應道:「是,屬下明白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一月初八,河西商團的車隊,抵達銅雀城。

  這支車隊浩浩蕩蕩,足有三千餘輛馬車,滿載著糧食、種子、農具、織機、工具。

  隨行的河西商人、工匠、帳房,超過兩萬人。

  銅雀城的城門早已洞開,沒有人迎接,也沒有人阻攔。

  空蕩蕩的城門洞,像一張張開的嘴,等著被填滿。

  周景春站在城門外,望著那座他生活了十一年的城池。

  十一年前,他第一次來這裡時,城門內外熙熙攘攘,商賈雲集,百姓往來。

  如今,城門內外空無一人。

  只有那扇洞開的門,和門後一片死寂的廢墟。

  他邁步,走進城門。

  身後的車隊,緩緩跟上。

  那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,像一群踐踏屍骨的野獸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銅雀城的慘狀,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。

  街道兩旁,到處是倒塌的房屋、燒焦的樑柱、散落的骸骨。

  有些骸骨還保持著死前的姿勢,蜷縮在牆角,趴在路邊,互相摟抱著,像一群睡著了的鬼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。

  不是腐爛的氣味,屍體早已被吃光或收殮。

  倖存者蜷縮在殘垣斷壁間,用空洞的目光望著這支龐大的車隊。

  他們瘦的皮包骨頭,眼窩深陷,顴骨凸出,嘴唇乾裂,指甲脫落。

  望著馬車上的糧食,眼睛裡卻沒有光。

  不是不想要。

  是已經餓得連想要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  周景春站在一輛糧車前,望著那些「人」。

  幾個月前,就是這些人,衝進他的糧行,砸他的門窗,罵他是「河西蛀蟲」。


  就是這些人,跟著吳當高喊河西人滾出去,把上官飛雲的糧倉圍了三天三夜。

  也是這些人,把劉木匠三歲的兒子扔進山澗,把馬掌柜綁在旗杆上潑餿水,把柳三娘的織機砸爛、織女搶光、工坊燒成灰燼。

  如今,他們跪在雪地里,用那雙曾經砸過他糧行的眼睛,望著他。

  周景春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他開口了。

  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:「想吃飯的,過來登記。」

  那些「人」動了。

  不是走,是爬。

  他們從廢墟里爬出來,從雪地里爬出來,從死人堆里爬出來,像一群從墳墓里爬出來的餓鬼,匍匐著、踉蹌著、掙扎著,向那輛糧車爬去。

  爬在最前面的,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。

  他曾經是個鐵匠,周景春認得他。

  三年前,他在周景春的工坊里幹過活,後來嫌工錢低,辭了工,自己開了間鐵鋪。

  河西商人撤離那天,他沖在最前面,手裡舉著鐵錘,把工坊的大門砸得稀巴爛。

  如今,他跪在周景春腳下,額頭貼著積雪,渾身發抖。

  「周……周掌柜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,斷斷續續,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:

  「求……求您……賞口飯吃……」

  周景春低頭看著他。

  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他問了一句話:

  「我那間工坊的大門,是你砸的嗎?」

  那男人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
  他沒有抬頭。

  只是趴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
  周景春沒有再問。

  他轉身,對身後的帳房先生說:

  「登記,每人每天工錢五文,再管兩頓飯。」

  五文。

  這數字一出口,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  河西境內哪怕是賤民,最低工錢也沒有低於五十文的。

  五文,是那個數字的十分之一。

  不過,錢如今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,最具吸引力的是「管兩頓飯」。

  帳房先生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「總執事,這……」

  周景春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那目光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  帳房先生沒再說話。

  他低下頭,開始登記。

  那個曾經砸過工坊大門的鐵匠,跪在雪地里,望著那袋白花花的糧食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五文。

  他曾經一個月掙三兩白銀。

  但是……

  「好,我干,我一定好好干!」

  飢餓能讓人徹底拋棄曾經的驕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樣的場景,在西林郡、南豐郡、青楓關、敘州關,在羽霜每一片曾經繁華、如今廢墟的土地上,一幕幕重演。

  河西商人回來了。

  以主人的姿態回來了。

  事實證明,周春景已經不錯了,還管兩頓飯,其餘河西商人甚至只給一頓飯,要麼就是一天五六文錢,不管飯。

  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。

  經此一事,河西商團徹底收起了那廉價的仁慈之心,明白對待白眼狼就該重拳出擊。

  更何況這只是一群亡國奴而已。

  那些曾經高高在上、曾經罵河西人是「蛀蟲」的羽霜人,如今跪在雪地里,伸出枯瘦的手,接過那幾枚冰涼的銅錢,像接過天大的恩賜。

  然後,他們走進那些曾經屬於他們的工坊、礦場、農田,開始幹活。

  乾的是最苦的活。

  掙的是最少的錢。

  吃的是最差的飯。

  沒有人敢抱怨。


  因為隔壁那個抱怨過的,第二天就被拖走了。

  拖去哪兒?

  萬里龍城。

  那個地方,去了,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一月中旬,第一批「工役」被押往萬里龍城。

  萬里龍城,位於河西極北之地,是沈梟下令修建的一條橫貫東西的巨型官道。

  沈梟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著手在此地建立龍城,耗費白銀超過兩億。

  目的就是為了震懾河西局勢同時,地底的晶礦是一筆巨大財富,需要有據點鎮守。

  修建這條官道,需要的人手,是個天文數字。

  以前,用的是囚犯、戰俘、流民。

  現在,多了幾十萬羽霜人。

  押送的隊伍,綿延數十里。

  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。

  他們被鎖鏈拴著,一串一串,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往前走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沒有人哭。

  也沒有人回頭看。

  他們只是低著頭,一步一步,往北走。

  往那個永遠回不來的地方走。

  一個七八歲的男孩,忽然摔倒了。

  他瘦得像根柴,走不動了。

  押送的士卒走過來,二話不說,一刀捅進他的心口。

  男孩慘叫一聲,倒在雪地里。

  鮮血洇開,紅得刺眼。

  士卒拔出刀,在男孩的衣服上擦了擦血,對隊伍里那個撲過來哭喊的女人說:

  「再敢喊一句,老子直接活剮了你。」

  那個女人愣住了。

  她跪在雪地里,望著兒子的屍體,渾身發抖。

  但她沒有喊。

  她只是趴下去,把兒子的眼睛合上。

  然後站起身,走回隊伍。

  繼續走。

  往北走。

  往那個永遠回不來的地方走。

  頭也不回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羽霜的「下場」,像一陣寒風,刮遍了整個西州。

  沒有人敢大聲議論。

  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——

  那個曾經叫「羽霜」的國家,沒了。

  一千五百萬的人,只剩不到七百萬。

  剩下的那七百萬,正在河西商人的工坊里,幹著最苦的活,掙著最少的錢,吃著最差的飯。

  還有幾十萬,正在萬里龍城的工地上,用命鋪那條永遠鋪不完的路。

  他們會死在那裡。

  死光了,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,曾經有個叫羽霜的地方,住著一千五百萬張嘴。

  武朝國主武雄,收到消息的當天,把自己關在寢殿裡整整一天。

  第二天,他下了一道聖旨:

  「即日起,武朝所有邊境關卡,對河西商人全面開放,河西商賈入境,一律免檢、免稅、優先通行。」

  大周女帝沐青幽,收到消息後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隨即提起筆,在那道早已擬好的聖旨上,蓋下了玉璽。

  聖旨只有一句話:

  「大周舉國,聽河西號令,如有違者,以叛國論處。」

  康國、趙國、衛、鄭、申、呂——

  一個接一個,遞上了同樣的國書。

  措辭或有不同,意思只有一個:

  從今往後,西洲十六國,唯秦王馬首是瞻。

  至此,河西影響力在西洲局面徹底穩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二月末,長安城,秦王府。

  沈梟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。

  身後,蕭溪南正在稟報:

  「……西州十六國皆已遞上國書,願尊河西為宗主,歲歲納貢,不敢有違,


  羽霜七百萬倖存者,已盡數編入工籍,由河西商團統一管理,

  萬里龍城工地,新增勞役五十三萬人,預計工期可縮短六年再兩年就可以完工了。」

  沈梟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周景春他們呢?」

  「周掌柜等商戶,已在銅雀城、西林、南豐等地設立商號,全面接管羽霜境內所有產業,

  工錢統一按五文發放,無人敢議,若有違抗者——」

  蕭溪南頓了頓:「按王爺吩咐,一律送往萬里龍城。」

  沈梟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窗外,雪還在下。

  他忽然開口:

  「蕭溪南。」

  「屬下在。」

  「你說,本王是不是太狠了?」

  蕭溪南愣住了。

  他望著那道玄色的背影,望著那片紛紛揚揚的雪,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
  沈梟微微一笑:「本王若是不狠,就到不了今日的地位,河西的百姓怕是還要在混亂失序中艱難求存。」

  說完,他翻開一頁書。

  「光明和黑暗始終並行,歲月靜好的背後,註定有人必須身陷深淵手上沾滿血腥。」

  「本王要做的是把光明帶給河西這片土地上所有願意嚮往陽光的生靈,儘量讓他們遺忘對黑暗的恐懼。」

  「畢竟這片土地上的子民,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迎來和平了。」

  蕭溪南聞言,當即跪在地上熱淚盈眶:「王爺,屬下誓死追隨王爺~」

  沈梟嘴角微微上揚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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