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340章 李昭最踏實的一年

第340章 李昭最踏實的一年

2026-03-20 14:26:00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十二月初八,臘八節。

  大盛京師,天都城在這日迎來了入冬後第一場像模像樣的雪。

  雪從清晨便開始落,紛紛揚揚,細細密密,到黃昏時分,整座城池已覆上一層銀白。

  坊間百姓在門前堆起雪人,孩童追逐嬉鬧,爆竹聲零星響起。

  年關近了。

  而今日最熱鬧的去處,不在坊間,而在皇城東北隅、龍首原東南麓新落成的花萼樓。

  這花萼樓是今歲開春時,聖人為貴妃嚴太真特旨興建。

  內帑撥銀二百八十萬兩,徵發天下能工巧匠三千餘人,民夫四萬,歷時十月乃成。

  樓高九丈九尺,取九九之數,分內外三層,飛檐斗拱,雕樑畫棟,通體不用一釘一鉚,皆以榫卯相銜。

  最奇者,是樓頂那朵巨大的金蓮花——純銅鑄就,外貼金箔,重逾萬斤,花瓣共計九九八十一瓣,每一瓣都可隨風轉動。

  白日裡陽光一照,金光燦爛,十里外都能望見,入夜後,內設燈燭,整朵金蓮通體透亮,恍若天宮遺物。

  此刻正是掌燈時分。

  花萼樓九重飛檐下,每一盞琉璃宮燈都已點亮。

  那燈是江南貢品,燈罩薄如蟬翼,內燃南海鯨脂,光色溫潤如玉,經久不熄。

  九九八十一盞宮燈齊放光明,將整座花萼樓映照得如同瓊樓玉宇,飄然欲仙。

  樓前廣場上,儀仗森然。

  千牛衛、金吾衛、羽林軍三衛將士各著明光鎧、銀鎧、玄甲,分列三層,刀槍如林,旌旗蔽日。

  從樓前石階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,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甲士,每隔十步便有一桿大纛。

  風雪落在他門鐵甲上,積了薄薄一層,人卻巋然不動,呼出的白氣在夜色中凝成霧柱。

  宮門大街兩側,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。

  坊間傳聞今夜聖駕臨幸花萼樓,萬人空巷,都想一睹天顏。

  金吾衛派出一哨人馬沿街維持秩序,卻也不驅趕。

  

  今夜是臘八,聖人有旨,與民同樂,不必禁絕百姓觀瞻,只是必須在離花萼樓三里之外止步。

  這也是一年之中,天都百姓能最近距離接觸到聖人的機會。

  一時間一個合適的站位都被炒作到了天價。

  酉時三刻,聖駕至。

  先是遠遠望見火把如龍,從皇城方向蜿蜒而來。

  待近了些,才看清是三百騎千牛衛開道,金甲曜日,馬蹄聲整齊如雷。

  其後是二十四抬龍鳳步輦,明黃帷幔低垂,輦上隱約可見兩道身影——聖人李昭與貴妃嚴太真端坐其中。

  步輦之後,又是三百騎金吾衛殿後,再往後,才是隨行百官的輿轎與車馬。

  「聖人萬年——」

  百姓們紛紛跪倒,山呼之聲此起彼伏,如浪潮般從街頭傳至街尾。

  有那膽大的,偷偷抬頭張望。

  只見那龍鳳步輦經過時,帷幔被風掀起一角,隱約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側臉——貴妃嚴太真正含笑望著街邊跪拜的百姓,那目光溫柔和煦,真如觀音臨凡。

  步輦在花萼樓前停下。

  馮神威快步上前,躬身掀起帷幔。李昭當先步下輦來,他今日頭戴通天冠,身著明黃團龍袍,腰佩十二環金玉蹀躞帶。

  雖是快奔六十的人了,此刻精神卻極健旺,臉上帶著難得的暢快笑意。

  他轉身,親自伸手,將嚴太真扶下輦來。

  貴妃今夜盛裝,一身縷金百蝶穿花雲錦宮裝,外罩大紅猩猩氈斗篷,雲鬢高聳,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。

  那步搖垂珠細長,隨著她蓮步輕移,微微晃動,映著滿樓燈火,光華流轉,直叫人移不開眼。

  「愛妃,小心腳下。」李昭牽著她的手,聲音溫柔。

  「聖人疼臣妾,臣妾知道的。」嚴太真抿唇一笑,那笑容比滿樓燈火更亮。

  二人相攜拾級而上,百官隨後。

  花萼樓內,正殿設在二層。

  此殿闊五間,深三間,可容數百人宴飲。


  殿中鋪設波斯進貢的猩猩紅地毯,踩上去柔軟無聲。

  四壁懸掛著皇城織造局特製的七彩雲錦,錦上織就百鳥朝鳳圖案,栩栩如生。

  殿頂藻井,繪著大幅《群仙祝壽圖》,以金粉勾勒,寶石點綴,燭光一照,滿室生輝。

  正北居中,設御座。

  御座乃整塊紫檀木雕成,背刻九龍,鑲嵌著十二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。

  御座兩側,各設一座稍矮的副座,左為貴妃座,右空置——那是留給儲君的。

  只是太子李臻已被貶往靈武,今夜自然無人入座。

  御座之前,是長長的御案。

  案上早已擺滿珍饈:東海魚翅羹、南海燕窩盅、西疆駝峰炙、北荒熊掌燉、江南鰣魚膾、巴蜀辛面……

  天上飛的,水裡游的,地上跑的,山珍海味,應有盡有。

  更有那御酒「玉露春」,盛在羊脂玉杯中,酒色澄澈,酒香四溢。

  李昭在御座落座,嚴太真在左側副座坐定。

  馮神威一甩拂塵,高聲道:「百官入殿——」

  殿外,早已候著的文武官員們,在鍾樂聲起瞬間,有序魚貫而入。

  走在最前的,是右相李子壽。

  他一襲紫色仙鶴官袍,腰佩金魚袋,步履沉穩,神態從容,見誰都是一副溫和笑意,誰也看不出這位權相心裡究竟在想什麼。

  與李子壽身側並列稍後半個身位,是左相王希烈,二人一左一右入殿。

  再其後,是范陽節度使康麓山,他今日一身三品武官緋色袍服,腰橫玉帶,走在文官隊列里,顯得格外魁梧。

  自打接掌河東以來,他屢次上書表忠,又屢次獻上厚禮,加之懂得賄賂各級官員,聖心大悅,如今已是御前的紅人。

  此刻他微微躬著身,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,目光卻不經意地四處打量。

  這是他在河東養成的習慣,每到一個新地方,總要先把所有出口、所有侍衛的位置都記在心裡。

  康麓山身後,是一眾六部尚書、侍郎、九卿、各衛大將軍,足足七八十人。

  再往後,是宗室親王。

  為首的,就是京王李朔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幾位年幼的親王、郡王,都是十來歲的孩子,好奇地東張西望。

  而不遠處,十公主李曦正低頭悄悄跟上。

  自李臻成為太子後,當初承諾李臻不參與儲君之位的李朔眼下已經公然攤牌,且深得聖眷,大有取而代之的勢頭。

  唯獨這位十公主卻是始終維持本分的,替父皇掌管宮廷用度的開支,甚少在人前露面。

  李朔進殿後,目光在御座旁邊的空座上停留了一瞬,那是太子李臻的位置。

  他很快移開目光,在右側的親王席位落座,神色淡然,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再往後,是貴妃的娘家人。

  為首的,是嚴太真嫡親的兄長,嚴國忠。

  嚴國忠今年四十不到,生得高大魁梧,方面大耳,一臉福相。

  他本是個市井商賈,因妹妹得寵,聖恩浩蕩,短短數年便官至殿前都點檢,掌禁軍精銳。

  今夜他一身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,紅光滿面,笑得合不攏嘴,一路走一路與相熟的官員拱手寒暄,那熱絡勁兒,比那些當了一輩子官的還要足。

  「國忠兄,今夜聖駕臨幸花萼樓,貴妃娘娘的面子可真大啊!」

  「哪裡哪裡,都是聖人恩典,聖人恩典!」

  「國忠兄,聽說你新納了一房小妾,可是江南那什麼花魁?」

  「哈哈哈,小事小事,不值一提,改日請諸位同飲!」

  嚴國忠的嗓門不小,聲音在殿內迴蕩。

  不少官員面上笑著,心裡卻暗自搖頭。

  到底是商賈出身,在御前也不知收斂。

  百官就座。

  馮神威再一甩拂塵:「起樂——」

  殿側,早已備好的教坊司樂工們齊齊奏樂。

  絲竹聲起,悠揚婉轉,正是新排的《太平樂》。


  十二名舞伎飄然入殿,各著彩衣,手持花枝,隨著樂聲翩翩起舞。

  殿中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

  李昭端起玉杯,環視群臣,含笑道:「今日臘八,又是花萼樓初成,朕與諸卿共飲此杯,願我大盛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!」

  「聖人萬年!大盛萬年!」

  百官齊聲應和,聲震屋瓦。

  李昭一飲而盡,笑容滿面。

  他放下酒杯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側的嚴太真身上。

  貴妃今夜實在太美了,美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
  滿殿燈火,滿殿錦繡,都不及她眼波流轉間那一點溫柔。

  「愛妃,這花萼樓,可還滿意?」他低聲問。

  嚴太真抿唇一笑,輕輕點頭:「聖人為臣妾建的,自然是最好的。」

  「哈哈哈!」李昭開懷大笑,又斟了一杯酒,自飲自酌起來。

  他是真的高興。

  這一年,是他登基三十年來,過得最舒心的一年。

  外無戰事——河西那個沈梟,不知怎麼想的,這一年竟然老老實實待在長安,沒有再給朕添堵。

  隱約聽說他在西邊折騰什麼羽霜國。

  羽霜?那是什麼地方?聽都沒聽過。

  管他呢,反正離大盛遠得很。

  太平最重要。

  內無隱患,河東那攤爛事,讓康麓山去折騰,張守規去了南詔,聽說一路水土不服,能不能活著到地方都難說。

  至於其他藩鎮,李子壽那套「自籌糧餉」的法子扔下去,各地節度使忙著刮地皮養私兵,倒也沒人再鬧騰什麼。

  反正刮的是地方的錢,養的是朝廷的兵,就算將來真有什麼隱患,那也是將來的事。

  自己都快六十了,管不了那麼長遠。

  最關鍵的還是沈梟沒有再為難朕。

  這才是李昭最在意的事。

  李昭不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,但既然他安分,那便是好事。

  只要他不來煩自己,自己就燒高香了。

  這一年,李昭終於可以安心修道、煉丹、賞花、聽曲、陪著太真看戲。

  這才是聖人該過的日子。

  這才是太平盛世。

  他這樣想著,又飲了一杯。

  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
  教坊司的舞樂暫歇,換了一班雜耍藝人入殿獻技。

  有吞劍的、吐火的、頂碗的、走索的,花樣百出,看得年幼的親王們連連驚呼。

  李昭看得高興,忽然想起什麼,轉頭問李子壽:「右相,今日可有什麼要事要議?」

  李子壽微微欠身:「回聖人,今日是臘八佳節,聖人與民同樂,臣等不敢以俗務相擾。」

  「無妨,說來聽聽。」李昭今日心情極好,倒想聽聽有什麼新鮮事。

  李子壽略一沉吟,道:「聖人既問,臣便斗膽一言,

  近日收到西南邊境奏報,說是呼羅珊國屢有馬匪越境,劫掠我大盛商隊,殺傷人命,搶走貨物,

  當地官府曾數次交涉,呼羅珊國卻百般推諉,遲遲不予處置。」

  「呼羅珊?」李昭微微皺眉,「那是何處?」

  李子壽起身,走到殿側懸掛的巨幅輿圖前,手指點向西南一角:「在此,大盛西南,出劍南道,過六詔,再往西兩千餘里,有一國名曰呼羅珊,

  此國地處我大盛南路要衝,商旅往來頻繁,國中多馬匪,

  常以劫掠為生,近年來,我大盛商人赴西域貿易者日多,必經其境,屢遭其害。」

  李昭望著輿圖上那個遙遠的小點,皺了皺眉:「區區彈丸小國,也敢劫掠朕的商隊?」

  李子壽道:「聖人明鑑。臣已命劍南道調集邊軍,加強巡邏,護衛商路。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只是什麼?」

  李子壽頓了頓,道:「只是那呼羅珊國背後,似有西邊大國撐腰,

  據當地探子回報,呼羅珊國近年與勝州大乾往來密切,


  其國王曾數次遣使赴乾,乾國也多有賞賜,此番劫掠,背後未必沒有大乾的影子。」

  大乾。

  這兩個字一出,殿內的氣氛微微凝滯。

  李昭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。他沉默片刻,揮了揮手:「大乾遠在數萬里之外,手伸得再長,

  也夠不著朕的西南邊陲,呼羅珊這種小國,不過是看朕好說話,想撈點便宜罷了。」

  李子壽道:「聖人聖明,只是此事若放任不管,只怕日後愈演愈烈,有損天朝威儀。」

  「那依你之見,該如何處置?」

  李子壽沉吟道:「臣以為,可先由禮部發一道國書,嚴詞斥責,責令其交出兇手、賠償損失,若其識相,此事便罷,若不識相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微微一閃:「臣聽聞那呼羅珊國盛產良馬,又扼守商路要衝,若能藉此機會,

  在彼處設一都護府,駐軍鎮守,可保商路安全。」

  李昭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端起玉杯,飲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輿圖上,落在那個遙遠的、陌生的「呼羅珊」上。

  良久,他放下酒杯,淡淡道:「此事,過了年再說吧。」

  李子壽微微一怔,隨即躬身:「是。」

  李昭靠在御座上,望向殿外紛飛的大雪,喃喃道:「太平盛世,何必多事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身側的嚴太真能聽見。

  貴妃輕輕握住他的手,柔聲道:「聖人說的是。

  今日是臘八,是聖人的好日子,那些煩心事,交給李相他們去操心便是。」

  李昭點了點頭,臉上重新浮起笑容。

  他端起酒杯,望向滿殿的百官,高聲道:「諸卿,再飲一杯!」

  「聖人萬年!」

  歡呼聲再次響徹花萼樓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