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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康麓山卑微

2026-03-21 13:56:32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殿內燭火通明,金獸香爐中升起的裊裊青煙在燈光下緩緩盤旋,將這花萼樓正殿薰染得溫暖如春。

  然而康麓山此刻只覺得渾身冰涼。

  他肥胖的身軀離開席位時,膝蓋撞翻了面前的矮几,杯盞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,琥珀色的酒液濺在他緋色官袍的下擺,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。

  他卻渾然不覺,踉蹌著撲倒在御階之下,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
  「聖人明鑑——」

  他的聲音打著顫,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每一個字都擠得艱難。

  「臣對大盛,對聖人忠心耿耿,天日可表,臣絕無二心,絕無——」

  「忠心與否,不是靠嘴巴說的。」

  李子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疾不徐,卻像一根根冰針,扎進康麓山的脊樑。

  「既然對聖人忠心,那康節度使能否解釋解釋,

  去年年關上元前夕,你為何要親赴河西,入秦王府,與那沈梟把酒言歡?」

  把酒言歡?

  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,砸得康麓山眼前發黑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,卻仿佛能看見李子壽那張永遠溫和的臉上,此刻一定掛著淡淡的笑意。

  那笑意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。

  滿殿寂靜。

  先前還觥籌交錯的文武百官,此刻個個屏息凝神,有的低頭盯著面前的酒杯,有的垂眼望著自己的靴尖,有的大氣不敢出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
  先前還喧鬧的絲竹聲早停了,樂工們跪坐在殿側,手中樂器垂落,頭也不敢抬。

  李昭坐在御座上,方才還滿是笑意的臉此刻沉了下來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跪在階下的康麓山,那目光說不上有多凌厲,甚至帶著幾分疲憊的慵懶,卻足以讓康麓山背脊發涼。

  康麓山跪在那裡,汗水從額角滾落,滴在金磚上,洇開一小片濕痕。

  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,肥胖的身軀像一堆瑟瑟發抖的肉山,那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穿在身上,此刻只覺得勒得慌,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
  怎麼辦?

  怎麼說?

  若是承認了去河西,那就是私通外藩,死路一條。

  若是不認,李子壽既然敢當著聖人的面提出來,必有證據。

  冷汗浸透了內衫,黏膩地貼在背上。

  殿內的燭火跳了跳,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暈。

  

  良久。

  康麓山終於開口了。

  他的聲音沙啞,乾澀,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:

  「臣……臣確實去過河西。」

  殿內響起一陣極輕的吸氣聲。不知是誰的酒杯碰倒了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
  李昭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  康麓山把額頭抵在金磚上,不敢抬頭,聲音斷斷續續:「但臣……臣去河西,不是為了投靠沈梟,是為了……是為了刺探。」

  「刺探?」李子壽的聲音再次響起,依舊溫和,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,「康節度使這話,恕臣愚鈍,聽不大明白。」

  康麓山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吸得很長,像是要把整座殿宇的空氣都吸進肺里。

  他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,雖然還在發抖,卻有了幾分章法:

  「回聖人,回李相,去歲……去歲河東變故頻仍,義父張守規被貶南詔,

  林驍林節度使又死於江湖仇殺,河東六鎮變故過大,軍心浮動,人心惶惶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額頭依舊抵著金磚,不敢抬起:「臣雖蒙聖恩,暫攝范陽節度,

  畢竟是初掌大權,臣最怕的,不是別的,是河西沈梟。」

  「沈梟此人,狼子野心人所共知,焉知不會趁河東不穩,揮師東進?」

  他的聲音漸漸有了些底氣,像是在說服自己,也像是在說服御座上那個沉默的天子:

  「臣思來想去,若想知沈梟動向,唯有……唯有親身赴河西,入秦王府,一探虛實,


  看看他對河東之事,究竟是何態度,是會趁機發難,還是暫且按兵不動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終於微微抬起頭,目光越過御階,落在李昭的臉上。

  那張臉上滿是汗水,眼眶微紅,神情裡帶著幾分惶恐,幾分委屈,還有幾分懇切:

  「臣斗膽,隱瞞聖聽,私自出境,罪該萬死,

  但臣確是一片忠心,只想著替聖人看好河東這道北門,

  只想著探明沈梟虛實,以便朝廷早作防範,

  臣實在不敢拿這等小事驚擾聖聽,只想著待探明之後,再一併奏報……」

  他說著,重重叩下頭去,額頭撞在金磚上,咚咚有聲。

  「臣有罪!臣該死!求聖人明鑑!」

  殿內再次陷入寂靜。

  那寂靜比方才更長,更沉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不敢抬頭,不知道御座上那張臉是什麼表情。

  良久,李昭終於開口了。

  那聲音里沒有了先前的沉凝,反而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疲憊:「這麼說,你去河西,倒是為了朕?」

  康麓山心頭一松,卻又提得更緊。他不敢抬頭,只把額頭抵在金磚上,聲音發顫:「臣不敢說為聖人,臣……臣只是盡一個臣子的本分,

  河東重鎮,關乎京畿安危,臣……臣不敢有絲毫大意。」

  李昭沒有說話。

  又是片刻的沉寂。

  然後,那沉默迅速被一聲輕笑打破。

  「行了,」李昭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疲憊,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「起來吧,堂堂節度使,跪著像什麼樣子。」

  康麓山愣住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望著御座上的天子。

  李昭靠在椅背上,一隻手攬著嚴太真的腰,臉上那點沉凝已經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慣了風浪的慵懶。

  「朕知道你在想什麼,」李昭擺了擺手,「沈梟那個人,朕比你清楚,他若真想東進,你去了也是白去,不過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康麓山臉上,那目光不算凌厲,卻讓康麓山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:「忠心可表,下不為例。」

  康麓山渾身一震,隨即重重叩下頭去,額頭撞在金磚上,聲音都變了調:

  「臣叩謝聖恩!臣謹記聖訓!臣——」

  「行了行了,」李昭打斷他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,「起來吧,別讓朕再說第三遍。」

  康麓山這才爬起來,踉蹌著站直了身子。

  他的腿還在發軟,膝蓋像是灌了鉛,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雲端。

  有內侍連忙上前收拾,又有內侍搬來新的矮几,重新擺上酒菜。

  康麓山坐下時,只覺得渾身都被汗浸透了,內衫黏膩地貼在身上,冷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
  他端起酒杯,想喝一口壓壓驚,手卻在抖,酒液灑了一半在袖口上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李子壽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
  那聲音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腔調,不疾不徐,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,輕輕勒住了康麓山的脖子:

  「聖人聖明,康節度使忠心可嘉,臣亦感佩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,朝李昭深深一揖:「只是臣還有一言,斗膽上奏。」

  李昭挑了挑眉:「右相儘管說。」

  李子壽直起身,目光在康麓山臉上掠過,那目光溫和得像春風,卻讓康麓山握著酒杯的手又是一抖。

  「康節度使所言極是,河東重鎮,關乎京畿安危,

  張守規被貶,林驍已死,河東邊陲六鎮,

  如今只有康節度使一人以范陽節度使獨撐大局,雖有忠心,卻恐力有不逮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更何況,東胡近日在邊境蠢蠢欲動,屢有南下之意,

  臣聞東胡王庭已集結騎兵五萬,欲待來年春暖草長,便大舉寇邊,

  河東雖有精兵,然節度使只有一人,既要鎮撫內部,又要抵禦外敵,恐分身乏術。」

  李昭的眉頭微微皺起:「東胡?又有動靜了?」


  「是。」李子壽點頭,「邊報昨日剛至,臣本欲明日奏報,今日恰逢此事,便一併說了,

  東胡狼子野心,不可不防,臣以為,當增派得力將領,協助康節度使鎮守河東,一則分其勞,二則固其防。」

  他說著,目光轉向康麓山,臉上依舊掛著那溫煦的笑容:

  「康節度使,您說是不是?」

  康麓山握著酒杯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

  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:「右相所言極是,臣確有力不從心之處,若能得良將相助,自是求之不得。」

  話說到這份上,他還能說什麼?

  李子壽滿意地點點頭,轉向李昭,聲音清朗:「臣斗膽,舉薦兩人。」

  「哦?」李昭來了興致,「何人?」

  李子壽道:「一人名封長清,隴西成紀人,出身將門,自幼習武,年二十三,修為已入三品大圓滿之境,

  此人熟讀兵書,尤善騎射,年少時曾在隴西邊境與羌人作戰數十次,未嘗一敗,當地人稱飛騎將。」

  「另一人名高仙之,渤海人,年同二十三,修為亦入三品大圓滿,

  此人少時曾在遼東從軍,與契丹、奚人、東胡作戰,驍勇無比,尤擅山地作戰,

  後入江湖歷練,修為大進,又返軍中,乃難得的文武全才。」

  李子壽說完,朝李昭深深一揖:「此二人雖然出身低微,卻皆是一時之選,

  若能得聖人重用,必能為國分憂,為河東屏障,臣斗膽舉薦,請聖人聖裁。」

  殿內一時寂靜。

  康麓山坐在席上,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。

  封長清。

  高仙之。

  三品大圓滿。

  二十幾歲。

  他的腦子轉得飛快,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。

  這不是來幫忙的。

  這是來看住他的。

  是李子壽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。是拴在他脖子上的兩條鎖鏈。

  房州兵馬使。

  冀州兵馬使兼營州長史。

  房州在他范陽鎮節度使轄內,冀州、營州更不必說,是他康麓山經營的核心。

  現在,要被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分走一半。

  不,不是分走一半。

  是被李子壽的人滲透進來,從內部盯死他的一舉一動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。

  他能說什麼?

  說不需要?聖人剛饒過他私出邊境的罪,他有什麼資格說不需要?

  說這兩個人不行?他連見都沒見過,憑什麼說不行?

  說河東是他的地盤,外人不得染指?

  那不等於直接告訴聖人:臣要擁兵自重,臣不許朝廷派人?

  康麓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
  李昭卻渾然不覺,反而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滿意之色:

  「哦?三品大圓滿?倒真是難得的人才,子壽既然舉薦,想必不會有錯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,道:「那就依子壽所言,封長清,授房州兵馬使,

  高仙之,授冀州兵馬使兼營州長史,

  著二人即日啟程赴任,協助康節度使鎮守河東,抵禦東胡。」

  他說完,看向康麓山,笑容和煦:

  「麓山啊,朕給你添了兩個幫手,你可別嫌多。」

  康麓山臉上的肌肉抽了抽,勉強擠出一個笑容。

  那笑容僵硬得像貼上去的,嘴角扯動時,能聽見自己牙關咬緊的聲音:

  「臣謝聖人恩典,有封、高二位將軍相助,臣如虎添翼,定不負聖望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舉起酒杯,朝李昭遙遙一敬,仰頭飲盡。

  那酒入口,卻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,只覺滿嘴苦澀,像喝了一盅黃連水。

  李昭滿意地點點頭,端起酒杯,對群臣道:「來,諸卿,再飲一杯,為河東賀,為朕的兩位新將軍賀!」


  群臣紛紛舉杯,山呼「聖人萬年」,歡聲笑語再次響起。

  絲竹聲也重新奏起,舞伎們再次入殿,彩衣飄飄,舞步翩躚。

  一切又恢復了方才的熱鬧。

  只有康麓山坐在那裡,握著空酒杯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的目光穿過滿殿的燈火,穿過舞動的彩衣,落在對面的李子壽身上。

  李子壽正與身旁的官員談笑風生,似有所感,轉過頭來,朝他微微一笑。

  那笑容溫煦和藹,像長輩看著晚輩,滿是慈愛。

  康麓山也笑了笑,然後移開目光。

  他低下頭,望著杯中殘酒。

  那酒液微微晃動,映著滿殿燈火,也映出他此刻的臉色——蒼白如紙。

  封長清。

  高仙之。

  兩個名字在他腦海里轉來轉去,像兩把刀,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。

  房州兵馬使。

  冀州兵馬使兼營州長史。

  房州,冀州,營州。

  那是他康麓山的根基。

  總有一天,他們會把自己從節度使的位置上掀下來,就像他曾經把張守規掀下來一樣。

  張守規。

  康麓山忽然想起那個蒼老的背影,想起那輛駛向南詔的馬車,想起那句「為人臣者,當以國事為重,以私怨為輕」。

  義父當年,是不是也曾經這樣絕望過?

  他猛地搖了搖頭,把那念頭甩出腦海。

  不。

  他不能像張守規那樣,他不能坐以待斃。

  他要……

  要怎樣?

  又能怎樣?

  義父不就是被自己設計逼走的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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