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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3章 步步算計

2026-03-21 13:56:37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康麓山退回席中時,腿還是軟的。

  他坐下,端起酒杯想喝,手抖得厲害,酒液灑了一半在袖口上。

  他卻顧不得擦拭,只低著頭,盯著面前重新擺上的炙羊肉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耳邊是重新響起的絲竹聲,眼前是舞伎們翩躚的彩衣,他卻什麼都聽不見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只覺滿殿燈火都化作了無數雙眼睛,正盯著他,盯著他發抖的手,盯著他蒼白的臉。

  尤其是那一雙。

  他不用抬頭也知道,對面席間,李子壽正端著酒杯,與身旁的官員談笑風生。

  那笑聲溫和,舉止優雅,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  可康麓山知道,那雙眼睛,一定正隔著滿殿的觥籌交錯,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像貓看著被按住爪子的老鼠,像鷹盯著草叢裡瑟瑟發抖的兔子。

  康麓山把杯中殘酒一飲而盡。那酒入喉,辛辣如火,卻澆不滅心裡的寒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殿門被推開。

  一股寒風裹著雪花湧入,吹得殿內燭火搖曳。

  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嚴國忠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,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群人。

  「聖人!」嚴國忠大步進殿,臉上堆滿笑容,聲音洪亮得滿殿皆聞,「臣把那十六位武者帶來了!」

  他身後,那群人魚貫而入。

  十六人,高矮胖瘦各不相同。有的虎背熊腰,面容粗獷。

  有的精瘦幹練,目光銳利。

  也有的其貌不揚,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。

  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個年約五旬的青衫文士,面容清瘦,頜下三縷長須,神情淡漠,目光似睜非睜,仿佛這滿殿的錦繡繁華,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
  他身後,是一個鐵塔般的壯漢,赤著胳膊,肌肉虬結,隆冬時節卻只穿一件單薄的坎肩,露出的雙臂上刺滿青色的圖騰。

  再往後,是一個身形瘦小的老者,背微微駝著,走路悄無聲息,像一隻貼著牆根溜過的老貓。

  十六人走到殿中,在御階之下齊齊跪倒。

  「草民等,叩見聖人!」

  聲音參差不齊,有的洪亮,有的低沉,還有的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。

  但不管怎樣,總算是跪下了,磕頭了,行禮了。

  李昭靠在御座上,目光從這十六人身上掃過。

  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臉上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好奇,還有幾分酒後的醺然。

  片刻後,他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:「嗯,看著倒都是練家子。」

  

  他側過身,攬住身旁嚴太真的纖腰,笑道:「愛妃你看,你兄長辦事,還是有幾分靠譜的。」

  嚴太真抿唇一笑,眼波流轉,望向跪在殿中的兄長。

  嚴國忠正咧著嘴笑,滿臉得意。只是仔細看時,能發現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的汗珠,在燭火下微微反光。

  「兄長辛苦。」嚴太真輕聲說,聲音溫柔,目光卻在那十六人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
  尤其是那個青衫文士——那個傳說中的「一品武者」。

  他跪在那裡,一動不動,仿佛這滿殿的燈火、滿殿的目光,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李子壽再次起身。

  他走到殿中,朝李昭深深一揖,臉上帶著溫煦的笑容:「恭喜聖人,賀喜聖人,得此十六位高手,實乃大盛之福。」

  李昭擺了擺手,笑道:「子壽啊,你方才彈劾康麓山的時候,可不是這副嘴臉。」

  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。

  康麓山坐在席中,臉上的肉抽了抽,終究沒敢抬頭。

  李子壽卻神色不變,依舊笑容溫煦:「臣方才彈劾,是為國事,

  此刻恭賀,也是為國事,國事不同,嘴臉自然不同,聖人明鑑。」

  「行了行了,」李昭笑得愈發暢快,「你這張嘴,朕說不過你。說吧,又想出什麼主意?」

  李子壽道:「臣方才聽聖人說,想見識見識這些高手的本事。臣斗膽,有一提議。」

  「哦?說來聽聽。」


  李子壽目光轉向跪在殿中的十六人,最後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,微微一凝,旋即移開,轉向李昭身側不遠處站著的兩個年輕人。

  那是封長清和高仙之。

  二人方才奉旨入殿,一直垂手立在御階之下,等候聖命。

  此刻見李子壽的目光掃過來,都不由得挺直了脊背。

  李子壽道:「聖人,臣方才舉薦的封長清、高仙之兩位將軍,

  皆是三品大圓滿的修為,年紀輕輕便已入三品,實乃天縱之才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在十六人身上掃過:「而嚴將軍招募的這十六位武者中,更有那位——」

  他伸手指向跪在最前方的青衫文士:「孟先生,乃是一品武者。」

  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。

  一品。

  那是先天之下真正的高手,足以開宗立派,足以在一州之地稱雄。這樣的人物,竟也願意應募入朝?

  李昭的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一品?」他坐直身子,目光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,「孟先生?抬起頭來讓朕看看。」

  那青衫文士緩緩抬起頭。

  燭火映在他臉上,那是一張清瘦的臉,顴骨微凸,眼窩略深,目光平靜如水,沒有惶恐,沒有諂媚,也沒有那些武者常見的桀驁。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御座上的天子,像看一個普通人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李昭點了點頭,也不知是說這人好,還是說這氣度好。

  他轉向李子壽。

  「子壽,你方才說的提議,是什麼?」

  李子壽微微一笑,那笑容溫煦如春風,卻讓跪在殿中的嚴國忠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  「臣斗膽,」李子壽道,「想請封、高兩位將軍,與這十六位武者中的幾位,切磋一番。」

  殿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
  李子壽不疾不徐地繼續道:「一來,可讓聖人與貴妃親眼見識見識真正的高手過招,以助酒興,

  二來,也可讓封、高兩位將軍,從這些前輩身上學些東西,三來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:「孟先生乃一品武者,封、高兩位將軍雖是三品大圓滿,

  距離一品終究還是有偌大差距,若能得孟先生指點一二,勝過自己苦修三年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朝李昭深深一揖:「臣斗膽,請聖人聖裁。」

  殿內靜得落針可聞。

  嚴國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。

  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。

  讓封、高二人與孟先生切磋?

  這……這是什麼意思?

  封、高二人是三品大圓滿,孟先生是……是他號稱的一品。

  可問題是,他壓根沒見過孟先生真正出手。

  萬一這人是個騙子,萬一他連三品都打不過——

  嚴國忠額角的汗珠更密了。他想開口阻攔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
  李子壽的提議聽起來太合理了——讓一品指點三品,這是天大的好事,他憑什麼阻攔?

  可他心裡清楚,這哪裡是指點,這分明是驗貨。

  是當著聖人的面,把他招來的這些人,一個一個剝開來看!

  萬一……

  他不敢往下想。

  李昭卻已經興奮起來。他坐直身子,眼中閃著光,拍著扶手笑道:「好!子壽這提議好!朕正愁這酒喝得悶,想看點新鮮的!」

  他看向跪在殿中的封長清和高仙之:「長清,仙之,你們倆,可願與這幾位前輩切磋切磋?」

  封長清抬起頭。

  那是一張年輕的臉,劍眉星目,輪廓剛硬,目光銳利如鷹,他微微躬身,聲音沉穩:「臣願往。」

  高仙之緊隨其後。

  他比封長清稍矮些,面容更柔和,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,與尋常武人截然不同。

  他也躬身行禮:「臣願領教諸位前輩高招。」

  「好!」李昭撫掌大笑,又看向那青衫文士,「孟先生,你呢?可願指點指點這兩個年輕人?」


  那青衫文士依舊跪在那裡,神色不變。

  他微微抬頭,目光在封長清和高仙之身上掠過,片刻後,淡淡道:「聖人相召,草民豈敢推辭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淡,淡得像一縷煙,卻清晰地在殿內迴蕩。

  李昭更高興了,轉向嚴國忠:「國忠啊,你招來的這些人,朕很滿意,待會兒切磋完了,朕重重賞你!」

  嚴國忠臉上堆著笑,連聲道謝,心裡卻像被一隻手攥住,越攥越緊。

  李子壽站在殿中,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。

  他朝李昭微微一揖,又朝嚴國忠拱了拱手,轉身回到自己的席位。

  坐下時,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嚴國忠那張堆滿笑容的臉,唇角微微一勾。

  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
  「來人!」李昭興致勃勃地吩咐,「把殿中這些矮几撤了,騰出地方來,朕要看真正的龍爭虎鬥!」

  內侍們連忙上前,手忙腳亂地搬動矮几、酒案、屏風。

  那些原本坐在席中的官員們也紛紛起身,往兩側退去,有的站在角落裡,有的擠在柱子後面,人人都伸長了脖子,等著看好戲。

  片刻後,殿中空出一片數丈見方的空地。

  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,燭火映照下,紅得像一攤血。

  李昭靠在御座上,摟著嚴太真,滿臉期待。

  李子壽端著酒杯,淺淺抿著,目光平靜。

  嚴國忠站在一旁,臉上的笑容已經僵得快要掉下來。

  而封長清和高仙之,已經走到空地中央,並肩而立。

  二人年紀相仿,氣質卻截然不同。

  封長清一身黑色勁裝,腰懸長劍,站在那裡如同一桿標槍,鋒芒畢露。

  高仙之一襲青衫,身無長物,負手而立,沉靜如水,眉宇間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。

  封長清的目光掃過那十六人,最後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。

  「孟先生,」他的聲音清朗,在殿內迴蕩,「晚輩斗膽,想先向先生請教。」

  高仙之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側身,讓出半步。

  那青衫文士依舊跪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片刻後,他緩緩站起身。

  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,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斟酌。

  可當他終於站直時,滿殿的人忽然覺得,這個人仿佛變了。

  方才那個清瘦、淡漠、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,此刻站在燭火下,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。

  他向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只一步,封長清的目光便是一凝。

  他感覺到了。

  那一步,邁得隨意至極,卻恰好踩在某種難以言喻的節奏上。

  仿佛整個大殿的燭火,都隨著那一幕微微跳動了一下。

  高手。

  似乎是真正的武道高手。

  封長清握著劍柄的手,微微緊了緊。

  他身旁的高仙之,依舊負手而立,目光卻變得專注起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李子壽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
  那聲音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腔調,不疾不徐,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,輕輕牽動著滿殿的目光:

  「封將軍,高將軍,孟先生乃一品高手,你們二人不過是三品,若是單打獨鬥,未免太不公平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笑容溫煦:「依臣之見,不若你們二人聯手,向孟先生討教幾招。如此一來,既能讓孟先生施展真正的手段,也不至於讓兩位將軍輸得太快。」

  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
  聯手?

  兩個三品,聯手對一品?

  雖然理論上,三品與一品的差距,也沒有想的那麼誇張,一品對上兩三個三品武者那還是很輕鬆的。

  李昭的眼睛更亮了:「好!就這麼辦!長清,仙之,你們倆一起上,讓朕看看,這一品高手,到底有多厲害!」

  封長清與高仙之對視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一次呼吸。


  但就在這一眼裡,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流轉——是默契,是信任,是兩個素未謀面的人,忽然間確認了彼此是同一種人。

  他們同時轉身,朝御座上的李昭抱拳行禮。

  「臣等,遵旨。」

  聲音一高一低,一剛一柔,卻在殿內同時迴蕩,久久不散。

  李昭撫掌大笑。

  嚴太真靠在御座上,眼波流轉,目光在那兩個年輕人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
  李子壽端起酒杯,淺淺抿了一口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  唯有嚴國忠站在那裡,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僵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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