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先生依然獨立,一副宗師風采。
片刻後,高仙之率先抱拳打破僵局。
「孟前輩,請指教。」
話畢直接抬掌攻去。
那一掌推出的瞬間,掌風竟凝成實質,將腳下的波斯絨毯生生壓出一道凹痕,直直向孟先生胸口印去。
貫陽掌法·開山破碑掌!
孟先生瞳孔微縮,來不及多想,抬手便接——
「砰!」
雙掌相交,一聲悶響如擂鼓,震得滿殿燭火齊齊一顫。
然後,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那青衫文士孟先生,竟連退三步。
每一步踩在地磚上,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,第三步堪堪穩住身形時,他的手臂微微發抖,臉色已是一片潮紅。
「好!」
不知是誰叫了一聲好,滿殿頓時響起一片喝彩聲。
李昭撫掌大笑,嚴太真掩口輕呼,文武百官們個個伸長了脖子,興奮得滿面紅光。
封長清站在一旁,眉頭卻微微皺起。
他看得分明——那孟先生接下這一掌時,腳步虛浮,氣息紊亂,哪裡有半點一品高手應有的從容?
那退的三步,不是卸力,是真的被震退的。
高仙之也察覺到了不對。
他微微一頓,看了孟先生一眼,那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,但只是一瞬,便被戰意取代。
「前輩請接我第二掌。」
話音未落,他身形再動。
這一掌比方才更快、更猛,掌勢未至,掌風已將孟先生的青衫吹得獵獵作響。
貫陽掌法·奔雲破日掌!
孟先生臉色大變。
他想躲,卻發現自己根本躲不開。
那掌勢太快,快得他連念頭都來不及轉。
他只能再抬掌,硬著頭皮迎上去。
「轟!」
這一次的碰撞,比方才劇烈十倍!
狂暴的氣浪以二人為中心席捲開來,將附近的矮几掀翻,杯盞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,酒水菜餚濺得到處都是。
而孟先生,他的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,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,鮮血噴濺。
「啊。」
他慘叫一聲,整個人像一隻斷線的風箏,被那股恐怖的余勁震得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一張擺滿珍饈的矮几上。
「嘩啦——」
矮几四分五裂,湯汁四濺,殘羹冷炙沾了他滿頭滿臉。
他倒在碎木與菜餚之間,抱著扭曲的手臂哀嚎不止,哪裡還有半點方才那清冷淡漠的高人風範?
滿殿死寂。
落針可聞的死寂。
那些方才還在喝彩的官員們,一個個張大了嘴,瞪圓了眼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李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。
他靠在御座上,一隻手還攬著嚴太真的腰,此刻那隻手卻僵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他的目光落在倒在狼藉之中的孟先生身上,又慢慢移向嚴國忠,那目光里,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嚴太真的臉色也白了。
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絹帕,指節泛白,目光緊緊盯著兄長嚴國忠,眼底滿是驚恐與不敢置信。
嚴國忠站在那裡,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慘白如紙的顏色,和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。
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怎麼會這這樣?
他不是說是一品武者嗎?
他不是要價兩千兩黃金嗎?
怎麼會連高仙之兩掌都接不住,怎麼會被打成這樣?
他的腦子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瘋狂迴蕩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高仙之站在原地,沒有繼續追擊。他收回手掌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又看了看倒在狼藉中的孟先生,眉頭緊緊皺起。
片刻後,他轉身,朝御座上的李昭單膝跪地,抱拳道:
「臣斗膽,一時收不住手,驚擾聖駕,請聖人治罪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但殿內所有人都聽得出來,那平靜之下,藏著多少不解與疑惑。
堂堂一品高手,怎麼可能如此不堪一擊?
封長清也跪了下來:「臣亦有罪,未能及時勸阻高將軍。」
李昭沒有看他們。
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嚴國忠身上。
「國忠,你有什麼要解釋的麼?」
嚴國忠渾身一顫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。
他的腿在發抖,抖得像篩糠,終於……
「撲通」一聲。
他跪了下去。
那跪下的聲音很重,膝蓋撞在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他的額頭抵在地上,渾身劇烈地顫抖,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沙啞得不像人聲:
「聖……聖人……臣……臣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說自己被騙了?說那孟先生是個騙子?
可人是自己招來的,兩千兩黃金是自己親手給的,那些「高手」名單是自己拍著胸脯向聖人保證過的。
現在出了事,一句「被騙了」就能交代過去嗎?
說自己失察?說自己用人不當?
可那五萬兩黃金呢?那些錢去哪兒了?
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,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完了。
真的完了。
殿內依舊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瑟瑟發抖的脊背上。
有的目光裡帶著幸災樂禍,有的帶著同情,有的帶著審視,有的帶著事不關己的冷漠。
李子壽站在人群中,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嚴國忠,唇角的笑意若有若無,像在看一出早已寫好的戲。
就在這時,他邁步走了出來,朝御座上的李昭深深一揖,聲音清朗而恭敬:「聖人,臣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李昭的目光終於從嚴國忠身上移開,落在李子壽臉上。
那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,但只是一瞬,便被疲憊替代:
「說。」
李子壽直起身,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雙手呈上:
「聖人明鑑,臣近日偶然得到一本帳冊,上面記載的,是嚴將軍這兩個月來,為聖人招募武者所用銀兩的明細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依舊平靜,卻讓跪在地上的嚴國忠渾身一震:
「聖人當初撥給嚴將軍的內帑銀兩,共計五萬兩黃金,專款專用,招募天下武者。」
「而臣手中這本帳冊所載——」
他翻開冊頁,念道:
「正月十六,付孟姓武者定金,黃金一千兩,
二月初三,付孟姓武者尾款,黃金一千兩,
二月初七,付張姓武者安家費,黃金三百兩,二月十一,付李姓武者車馬費,黃金二百兩……」
他一頁一頁翻下去,一條一條念出來。
每念一條,嚴國忠的身體就抖一下。
每念一條,李昭的臉色就沉一分。
念到最後,李子壽合上帳冊,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御座上的天子:
「聖人,臣粗略估算,嚴將軍這兩個月實際支付給那十六位武者的銀兩,總計不足三千兩黃金。」
「而聖人撥給他的五萬兩黃金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依舊溫和,卻像一把刀,輕輕刺進嚴國忠的心口:
「餘下的四萬七千兩黃金,不知去向。」
殿內再次陷入死寂。
那死寂比方才更沉重,更壓抑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李昭坐在御座上,一隻手還搭在扶手上,那隻手的指節,正一點一點泛白。
他的臉色鐵青,青得像臘月的寒冰,眼底的光芒一點一點暗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陰沉。
他沒有說話。
只是看著跪在地上的嚴國忠,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,看著那個曾經讓他覺得「忠心耿耿」的外戚。
四萬七千兩黃金。
那是他內帑的錢。
是他修道煉丹的錢,是他修建花萼樓剩下的錢,是他賞賜太真、賞賜嚴家的錢。
現在,被嚴國忠貪了。
當著滿殿文武百官的面,被李子壽一五一十地抖落出來。
嚴太真坐在副座上,臉色慘白如紙。她想開口求情,可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能說什麼?說兄長冤枉?可帳冊在那裡,數字在那裡,證據確鑿。
說她不知情?可她與兄長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兄長出事,她能脫得了干係?
她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卻感覺不到疼。
康麓山坐在席中,低著頭不敢看,也不敢聽。
四萬七千兩黃金招募武者。
而那價值千金的一品高手,連只有三品修為的高仙之兩掌都接不住。
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——是慶幸,還是後怕?
方才李子壽彈劾他的時候,他以為自己要完了。
可現在看嚴國忠的下場……
又有那麼一絲幸災樂禍。
而嚴國忠這個草包,只會靠妹妹上位的商賈,貪了聖人的錢,丟了聖人的臉,壞了聖人的事。
他沒有用了。
封長清和高仙之依舊跪在地上,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——在聖人面前展示了實力,也戳穿了那所謂「一品高手」的謊言。
剩下的,是聖人的家務事,與他們無關。
李子壽依舊站在那裡,手中捧著那本帳冊,臉上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。
他的目光落在嚴國忠瑟瑟發抖的脊背上,又慢慢移向副座上臉色慘白的嚴太真,最後落回御座上的李昭臉上。
那目光里,有淡淡的嘲諷,也有深深的算計。
他等的,就是這一刻。
李昭終於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沙啞,疲憊,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:
「嚴國忠。」
嚴國忠渾身一顫,額頭死死抵在金磚上,不敢抬起。
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沙啞得不像人聲:
「臣……臣在……」
「你……還有什麼要說的?」
嚴國忠沒有說話。
他能說什麼?
說帳冊是假的?
可那是李子壽拿出來的,李子壽既然敢當眾拿出來,就一定不會是假的。
說自己不知情?可錢是他花的,人是他的招的,帳是他做的,他能不知情?
說……說什麼都沒用了。
他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,淚水混著冷汗,一滴一滴落在那冰涼的金磚上。
「臣……臣有罪……」
他的聲音斷斷續續,像是鏽蝕的鐵器,每一個字都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:
「臣……貪墨聖恩……辜負聖意……臣……罪該萬死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只是趴在那裡,瑟瑟發抖,像一條喪家之犬。
李昭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曾經在他面前笑容滿面、阿諛奉承的外戚,看著這個讓他覺得「忠心耿耿」的商賈,看著這個貪了他四萬七千兩黃金的「能臣」。
良久。
他輕輕吐出一個字:
「好。」
那一個字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卻讓跪在地上的嚴國忠渾身一僵。
也讓副座上的嚴太真,臉色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