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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2章 開除

2026-03-24 13:06:44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半個月。

  足夠讓一個人習慣一件事,也足夠讓一群人記住一件事。

  銅雀城西鐵廠,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,在這半個月裡,記住了很多事。

  他們記住了每天卯時整,必須在院子裡集合,面向河西方向,三跪九叩,高呼「謝秦王不殺之恩」。

  額頭磕破的人越來越多,凍硬的泥地被血洇成暗紅,一層蓋一層,像永遠干不透的疤。

  他們記住了沈星辰那張清瘦的臉。

  那張臉每天都會出現在鐵廠里,有時在冶煉爐旁站半個時辰,有時在鍛造線前踱幾步,有時什麼都不做,只是坐在帳房門口的椅子上,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
  那目光不凌厲,不兇狠,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,卻讓每個人脊背發涼。

  他們還記住了一件事——

  每天四文錢,一頓乾飯,一頓稀飯,乾飯管飽,稀飯管夠。

  但想多加一文,門都沒有。

  吳老栓記得最清楚。

  羽霜還沒亡國的時候,他是城裡最好的鐵匠,經他手打出來的刀,刀口能剃下頭髮絲。

  現在他在河西人的鐵廠里,每天干六個時辰的活,掙四文錢。

  他每天卯時準時跪,每天卯時三刻準時上工,每天酉時三刻準時下工,每天領那四文錢,每天吃那兩頓飯。

  乾飯是真乾飯,而且也不是什麼摻雜木屑和沙子的八寶飯,而是正兒八經梟白米飯,外加一些醬菜,也確實能吃飽。

  但這待遇實在低的離譜,以前廠里每月發工錢後,還會有油鹽和幾十斤米麵發放。

  現在,這些統統都砍了,工錢更是低到離譜。

  正月十二。

  鐵廠已經恢復了年後的忙碌。爐火日夜不熄,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響到晚。

  沈星辰像往常一樣,坐在帳房門口的椅子上,手裡捧著一本帳冊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幾個人從鍛造線那邊走了過來。

  走在最前面的那個,四十來歲,膀大腰圓,一張臉被爐火烤得黝黑髮亮。

  他叫鐵牛,是這鐵廠里最壯的鐵匠,一個人能掄八十斤的大錘,掄一個時辰不帶歇的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四個人,也都是鐵廠里的老手,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神色——那神色里,有忐忑,有不安,還有一股被壓抑太久的、快要壓不住的東西。

  他們走到沈星辰面前三步處,停住。

  

  鐵牛往前邁了一步,單膝跪了下去。

  身後那四個,也跟著跪了下去。

  沈星辰合上帳冊,看著他們。

 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目光平靜得像在看幾塊石頭。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鐵牛抬起頭,喉結滾動了一下,開口了。

  他的聲音沙啞,粗糙,像鏽蝕的鐵器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:「沈先生,小的們……有話想說。」

  沈星辰點了點頭:「說。」

  鐵牛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吸得很長,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所有勇氣都吸進去。

  「沈先生,」他的聲音開始發顫,但還在努力穩住,「咱們在這鐵廠幹了快倆月了,

  每天卯時上工,酉時下工,一天六個時辰,從沒偷過懶,從沒誤過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見沈星辰沒有說話,便繼續道:「可咱們掙的錢,還是四文,一天四文,一個月一百二十文。」

  「一百二十文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「沈先生,現在銅雀城一斗糙米,

  要三十文(糧價已經逐漸回落),精米卻要一百文一斗,咱們干一個月,連兩斗精米都買不起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望著沈星辰。

  那張黝黑的臉上,滿是煤灰和汗漬,一雙眼睛裡,卻閃著一種奇異的光。

  那是期待,是懇求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、快要熄滅的倔強。

  「沈先生,咱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,秦王留咱們一條命,給口飯吃,給件衣穿,咱們感激,可這四文錢……家人實在是活不下去啊。」


  他咬著牙,把那句話說了出來:

  「咱們想求先生,給漲點工錢。一天再加十文,十文就行。」

  「十文。」他又重複了一遍,「咱們保證,幹得更賣力,幹得更好。先生讓幹什麼就幹什麼,絕無二話。」

  他說完,重重磕下頭去。

  額頭撞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身後那幾人也跟著磕了下去。

  周圍那些正在幹活的工役們,都停下了手裡的活,遠遠地望著這邊。

  沒有人敢靠近,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那一幕上。

  沈星辰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五個跪著的人,眼中沒有一絲波瀾。

  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飯:「你們幾個,都是這麼想的?」

  鐵牛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。

  他聽不出沈星辰這話是什麼意思,是同意,還是不同意?那聲音太平靜了,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
  但他已經豁出去了。

  他咬了咬牙,點頭:「是。小的們都是這麼想的。」

  身後那四個,也紛紛點頭:「是……是……求先生開恩……」

  沈星辰點了點頭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身。

  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,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斟酌。

  但當他終於站直時,那五個跪著的人,忽然覺得有一種無形的壓力,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沈星辰走到鐵牛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,沒有任何情緒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小……小的叫鐵牛。」

  「鐵牛。」沈星辰點了點頭,「幹了多久了?」

  「快……快倆月了。」

  「倆月。」沈星辰又點了點頭,「倆月,每天四文錢,領了多少了?」

  鐵牛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,但還是老實回答:「領……領了二百多文。」

  「二百多文。」沈星辰重複了一遍,然後忽然問,「夠買一條命嗎?」

  鐵牛愣住了。

  沈星辰沒有等他回答,轉過身,面對著那些遠遠圍觀的工役們。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:

  「你們這些亡國奴,原本都該死。」

  「是秦王開恩,留了你們一條命。」

  「留你們一條命,還給你們飯吃,給你們衣穿,給你們活干,每天還給四文錢。」

  「四文錢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掠過。

  「你們覺得少?」

  「那我倒是問問你們——你們這條命,值多少錢?」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鐵牛跪在那裡,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。

  沈星辰轉過身,重新看向他。

  「你方才說,幹得賣力,幹得好?」

  鐵牛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。

  沈星辰點了點頭:「行,既然你覺得幹得不好,那就不用幹了。」

  鐵牛的眼睛猛地睜大。

  沈星辰揮了揮手:「你們幾個,全都被開除了。」

  那五個跪著的人,像是被雷劈中一樣,愣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開除?

  什麼意思?

  不……不讓他們幹了?

  鐵牛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瘋狂迴蕩——

  不讓幹活了,那他們吃什麼?喝什麼?怎麼活?

  他猛地撲上前,一把抓住沈星辰的袍角,聲音都變了調:

  「沈先生!沈先生饒命!小的不是那個意思!小的只是——小的只是——」

  沈星辰低頭看著他。

  那目光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看一隻螻蟻。


  「你只是什麼?」

  鐵牛的嘴張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他只是什麼?他只想漲點工錢,只想活下去,只想……

  可那些話,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。

  沈星辰輕輕掙開他的手,向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兩名黑衣甲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鐵牛的胳膊,把他從地上拖起來。

  鐵牛掙扎著,嘶吼著,聲音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:

  「沈先生!沈先生饒命!小的錯了!小的再也不敢了!求先生——求先生——」

  另外四個也被甲士們架了起來。

  他們掙扎著,哭喊著,有的涕淚橫流,有的渾身發抖,有的一遍一遍地重複著「小的錯了」,有的連話都說不出來,只是哆嗦得像篩糠。

  沈星辰沒有看他們。

  他只是對那些甲士說:「把他們身上的工服剝了。」

  甲士們立刻動手。

  鐵牛拼命掙扎,被一拳打在肚子上,彎下腰去,嘔出一口酸水。

  趁他彎腰的工夫,甲士一把扯下他那件灰色的工服。

  那是河西工役的標誌,穿上了,是河西的人。

  脫下了,什麼都不是。

  衣服被剝下來,扔在地上。

  五個人站在那裡,只穿著單薄的裡衣,在臘月的寒風裡瑟瑟發抖。

  他們的臉上滿是淚痕和鼻涕,眼睛裡滿是驚恐和絕望。

  有的人還在哆嗦,有的人已經傻了,愣愣地站在那裡,像五根被剝了皮的木樁。

  「趕出去。」

  沈星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甲士們推著那五個人,向鐵廠大門走去。

  鐵牛被推得踉踉蹌蹌,腳下一滑,摔在地上。

  甲士一把揪住他的頭髮,把他從地上拖起來,繼續往前推。

  大門敞開著。

  門外是臘月的寒風,是積雪覆蓋的荒野,是不知道在哪裡的明天。

  五個人被推出門外。

  身後,鐵廠的大門「哐」的一聲關上了。

  他們站在那裡,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,望著門楣上那塊「河西鐵廠」的牌子,望著門縫裡透出來的、溫暖的爐火光。

  冷風颳過來,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

  鐵牛的嘴唇哆嗦著,他想哭,卻發現眼淚已經流幹了。

  他想喊,卻發現喉嚨里什麼聲音都擠不出來。

  他只是站在那裡,望著那扇門,望著那扇再也不會為他打開的門。

  門裡,爐火正旺,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再次響起。

  門外,五個人站在寒風裡,像五隻被趕出羊圈的綿羊。

  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去哪裡,也沒有人關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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