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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3章 遠征呼羅珊

2026-03-28 17:09:56 作者: 不愛拆家的二哈

  三月下旬,大盛西南邊境。

  烏蒙山橫亘千里,峰巒如聚,雲霧如海。

  山腳下,一條蜿蜒的官道自東北方向延伸而來,穿過最後一道關隘,便通向那未知的西南蠻荒。

  關隘外,二十四萬人的隊伍已經紮下營寨。

  說是二十四萬,真正能戰的不過六萬。

  剩下的十八萬,是強行徵發,運輸輜重的民夫,以及郎中、工匠。

  營寨正中,是一座比其他營帳高出半丈的中軍大帳。

  帳外,二十名親兵持戟而立,甲冑鮮明,目不斜視。

  帳內,卻是一副與這肅殺氣氛格格不入的景象。

  嚴國忠站在帳中,親自端著一盆熱水,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隻木盆架上。

  他的手很穩,穩得像在端著一件稀世珍寶。

  那盆熱水是他剛才親手燒的,親手試的溫度,親手端進來的。

  盆沿上搭著一塊雪白的棉布巾,也是他親手疊的,疊得整整齊齊,稜角分明。

  「封將軍,高將軍,來,先洗把臉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諂媚,一絲討好,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  「這一路辛苦,本帥沒什麼能做的,只能給兩位將軍打打下手。」

  封長清坐在帳中的矮几旁,面前攤著一張地圖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了嚴國忠一眼,又低下頭去,繼續看地圖。

  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仿佛面前這個端著熱水盆的堂堂招討使,只是一名尋常的親兵。

  高仙之坐在另一邊,手裡捧著一本從當地找來的《西南風物誌》,正在翻閱。

  他倒是抬起頭,朝嚴國忠微微點了點頭,語氣溫和:「嚴帥太客氣了,這些事讓親兵做就是了。」

  「不妨事不妨事!」嚴國忠連忙擺手,臉上堆滿了笑,「兩位將軍是本帥的左膀右臂,

  是聖人親自派來幫本帥的,本帥沒什麼本事,就只能在這些小事上儘儘心。」

  他把熱水盆端到封長清面前,微微彎著腰:「封將軍,先洗把臉?一會兒飯就好了,本帥讓人燉了只雞,是當地土人送來的山雞,說是補得很。」

  封長清終於抬起頭。

  他看著面前這個彎腰弓背、滿臉堆笑的中年人,看著他身上那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二品武官袍服,看著他眼角那一道道因為常年陪笑而堆出來的皺紋。

  那張年輕的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  「嚴帥。」他的聲音清朗,卻不帶任何溫度,「您是主帥,末將是副將,這些事,不該您做。」

  嚴國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隨即又堆了起來:「應該的應該的,封將軍這麼說就見外了,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,分什麼主帥副將?

  

  您和高將軍打了一輩子仗,是真正懂行的人,本帥什麼都不懂,只能給兩位將軍打打下手。」

  他說著,把熱水盆放在封長清腳邊,又從旁邊的矮几上拿起一條乾淨的布巾,雙手捧著遞過去。

  「來,封將軍,先洗把臉。一會兒吃完飯,咱們再商量怎麼打呼羅珊那幫蠻子。」

  封長清看著他,沒有伸手去接。

  帳中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高仙之放下書,站起身,走到嚴國忠面前,接過那條布巾,又從盆架上拿起另一條,遞給封長清。

  「封兄,嚴帥一片心意,咱們領了。」他的聲音溫和,卻帶著一絲讓人無法拒絕的意味。

  封長清沉默了片刻,終於接過布巾,彎腰洗了把臉。

  嚴國忠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臉上的笑容更盛了。

  「高將軍說得對說得對,我等都是一條船上的人,不分彼此不分彼此!」

  一個時辰後,中軍帳中擺上了一桌酒菜。

  說是酒菜,其實簡陋得很。一隻燉山雞,一盤臘肉,一碟鹹菜,一盆糙米飯。

  酒是當地的土酒,渾濁得像淘米水,喝進嘴裡一股子酸味。

  但嚴國忠親自給封長清和高仙之斟酒,斟得滿滿的,生怕灑出一滴。

  「來,封將軍,高將軍,本帥敬二位一杯!」他舉起酒碗,滿臉堆笑,「這一路上,多虧二位將軍調度有方,


  咱們這二十幾萬人才能平平安安走到這兒,本帥什麼都不懂,要不是二位將軍,本帥早就抓瞎了。」

  他一仰頭,把整碗酒灌了下去。

  封長清端起酒碗,淺淺抿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高仙之倒是喝了半碗,放下碗後,看向嚴國忠:「嚴帥,咱們已經到邊境了,呼羅珊那邊可有消息?」

  嚴國忠連忙放下酒碗,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,雙手捧著遞過去。

  「有有有,今天早上剛送來的,本帥還沒來得及看,正想著等二位將軍吃完飯一起商議。」

  高仙之接過文書,展開,封長清也湊過來看。

  文書是當地官府送來的,上面詳細記錄了呼羅珊國的情報——人口不過百萬,兵馬不過十萬,且多是部落武裝,各自為政。

  國王名叫信託。

  封長清看完,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  「嚴帥,這呼羅珊不過彈丸小國,為何敢劫掠我大盛商隊?」

  嚴國忠愣了一下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堆了起來:「這個……本帥也不太清楚,

  可能是那蠻子吃了熊心豹子膽?也可能是背後有人撐腰?」

  封長清沒有說話,只是繼續看那份文書。

  高仙之把文書接過來,又看了一遍,然後抬起頭,望向嚴國忠:「嚴帥,您打算怎麼打?」

  嚴國忠的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。

  怎麼打?

  他哪裡知道怎麼打?

  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帳、做生意、討好聖人。

  讓他領兵打仗?他連刀都沒摸過幾回。

  「這個……」他的聲音發虛,「本帥……本帥想先聽聽二位將軍的高見。」

  封長清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沒有嘲諷,也沒有鄙夷,只有一種見慣了的平靜。

  「末將以為,呼羅珊雖弱,但地形複雜,部落眾多,不可輕敵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清朗而沉穩。

  「末將建議,先派斥候深入其境,摸清各部虛實,同時遣使招降,分化瓦解,能不打,儘量不打。」

  高仙之點了點頭:「封兄所言極是。呼羅珊那幫蠻子,打不過咱們,但他們要是往山里一鑽,咱們追還是不追?」

  嚴國忠聽著,眼睛越來越亮。

  「對對對!二位將軍說得對!本帥也是這麼想的!」他一拍大腿,滿臉堆笑,「二位將軍果然是國之棟樑,本帥能有二位相助,真是三生有幸!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親自給封長清和高仙之斟酒,斟得滿滿的,又舉起自己的酒碗:「來,本帥再敬二位將軍一碗,等平了呼羅珊,本帥一定在聖人面前為二位將軍請功!」

  封長清端起酒碗,這次倒是喝了一口。

  高仙之喝了半碗,放下碗後,又問了一句:「嚴帥,那招降的事,您打算派誰去?」

  嚴國忠愣了一下,隨即把目光投向封長清和高仙之,試探著問:「二位將軍看,派誰合適?」

  封長清沒有說話。

  高仙之沉吟片刻,道:「末將願往。」

  嚴國忠的眼睛更亮了,但隨即又露出擔憂的神色:「高將軍,您親自去?那幫蠻子要是……」

  「無妨。」高仙之微微一笑,「末將雖然年輕,但三品修為,自保還是綽綽有餘的,再說,末將去,顯得咱們大盛有誠意。」

  嚴國忠連連點頭:「對對對!高將軍說得對,那就有勞高將軍了!」

  他又端起酒碗,滿臉堆笑:「來,本帥再敬高將軍一碗,祝高將軍馬到成功!」

  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
  嚴國忠已經有些醉了,話也多了起來。

  他拉著封長清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著:

  「封將軍啊,你不知道,本帥在京城的日子,那是真難過啊,人人都說本帥是靠妹妹上位的,是個沒用的國舅爺,可本帥有什麼辦法?

  本帥也想立功,也想當個有本事的人,可本帥就是沒那個本事啊……」

  他說著說著,眼眶紅了。


  「這次來西南,本帥是提著腦袋來的,要是打不贏,本帥就沒臉回去了,

  聖人饒不了本帥,李相也饒不了本帥,那些看本帥笑話的人,更會笑掉大牙……」

  他抬起頭,望著封長清,眼睛裡滿是懇求:「封將軍,您和高將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,

  本帥全靠你們了,你們說什麼,本帥就做什麼,絕無二話!」

  封長清看著那張因酒意和激動而漲紅的臉,看著那雙滿是懇求的眼睛。

  「嚴帥放心。」他的聲音清朗而平靜,「末將既受聖命,自當竭盡全力。」

  嚴國忠連連點頭,眼淚都流下來了:「好好好!封將軍這麼說,本帥就放心了!本帥……本帥……」

  他說不下去了,只是緊緊地握著封長清的手,握得指節泛白。

  入夜,大營中燃起了篝火。

  巡邏的士兵一隊隊走過,腳步聲整齊而沉重。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,悽厲而蒼涼。

  中軍帳中,嚴國忠獨自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奏報。

  他已經寫了三遍了,寫一張撕一張,寫一張撕一張。

  怎麼寫?

  說大軍已到邊境?這太簡單了,顯得他這個招討使什麼都沒幹。

  說封長清和高仙之如何如何能幹?這倒是實話,可這樣一來,功勞不都成他們的了?

  他提起筆,又想了一會兒,終於落筆:

  「臣嚴國忠謹奏:大軍已於三月廿二日抵達西南邊境,安營紮寨,士氣高昂,

  臣與副將封長清、高仙之連日商議軍情,擬先遣使招降呼羅珊,若其不降,則揮師討之,

  封、高二將,皆國之棟樑,忠勇可嘉,臣賴其力,必不負聖恩……」

  寫到這裡,他停下筆,看著「臣賴其力」四個字,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。

  但想了想,他還是繼續寫下去。

  寫完後,他蓋上自己的印信,封好,叫來親兵:「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。」

  親兵接過奏報,退出帳外。

  嚴國忠獨自坐在帳中,望著那盞搖曳的油燈,發了很久的呆。

  他想起了花萼樓那驚心動魄的一夜。

  那一夜之後,他就再也不是那個只會討聖人歡心的國舅爺了。

  他現在是西南招討使,手裡有二十四萬人,要去打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國家。

  他害怕嗎?

  怕。

  怕得要死。

  但他不敢說。

  他只能笑,只能討好,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兩個年輕人身上。

  封長清,高仙之。

  他才認識他們幾天,卻已經把命都交到他們手裡了。

  不是他不想自己干,是他真的不會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
  「老天爺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保佑我吧。」

  帳外,夜風呼嘯。

  遠處傳來一聲悽厲的狼嚎,在這陌生的西南邊境上空迴蕩,久久不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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