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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 死人幫不了活人

2026-02-15 07:00:32 作者: 閉門齋

  謝婉英站起身。

  睡袍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,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。

  她走到陳大文面前,很近。

  近到他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——不是濃烈的香水,是普通的香皂,混著女人皮膚本來的溫度。

  近到他看清她眼角細密的皺紋,那是這些年跟著阿豪東躲西藏、擔驚受怕留下的印記。

  近到他無處可躲。

  「英姐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。

  「大文。」

  謝婉英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她的眼睛裡有淚光,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東西——陳大文在道上見過無數次的那種東西,卻從沒想過會在她眼裡出現。

  決絕。

  或者說,清醒。

  「我一個寡婦,什麼都沒有。」

  她說,「阿豪留下的地盤被肥波收走大半,手下二十幾個兄弟要吃飯,要養家。他們叫你一聲『文哥』,是因為阿豪,不是因為你。」

  陳大文的臉漲紅了。

  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。

  這二十幾個人沒有散夥,與其說是因為他,不如說是因為「給豪哥報仇」這個執念。

  執念能撐多久?

  一個月,兩個月?

  等仇報不了,飯吃不飽,人心就散了。

  「我一個人撐不住。」

  謝婉英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
  

  「大文,你願意幫我嗎?」

  她往前又近了半步。

  近到陳大文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熱氣。

  近到他只要一低頭,就能看到她睡袍領口裡那若隱若現的起伏。

  他的呼吸變得粗重。

  「英姐……你這樣……阿豪哥在天之靈……」

  「阿豪死了。」

  謝婉英打斷他,聲音依然很輕。

  「死人幫不了活人。」

  她抬起手,輕輕搭在陳大文胸口。

  隔著汗濕的襯衫,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熱。

  「大文,你告訴我。」

  她仰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「你想不想替阿豪報仇?」

  「想。」陳大文的喉嚨像被堵住了,擠出的聲音嘶啞。

  「你願不願意幫我?」

  「願……願意。」

  「那你能不能……」

  她沒有說完。

  因為她看到陳大文的眼睛裡燒起了火。

  那種火,她太熟悉了。

  這些年跟在阿豪身邊,見過太多男人用這種眼神看她——碼頭上的工頭、賭場的老闆、收保護費的大佬。

  每一次,阿豪都會擋在她前面。

  現在阿豪不在了。

  她必須學會自己面對這種眼神。

  甚至,利用這種眼神。

  「英姐。」

  陳大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。

  「我現在……火氣很大。」

  他的手抬起來,懸在半空,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拉扯著,不敢落下。

  謝婉英沒有躲。

  她甚至往前又近了半寸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
  「所以呢?」

  那根繃了十一年、叫「兄弟情義」的弦。

  斷了。

  陳大文的手落在她肩上。

  真絲睡袍的觸感滑膩冰涼,他掌心的溫度卻燙得嚇人。

  謝婉英沒有動。

  她垂著眼,睫毛輕輕顫動,像暴雨前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。


  陳大文低下頭,鼻尖幾乎碰到她的發頂。

  沐浴露的香味鑽進鼻腔,混著她皮膚的溫度。

  他的呼吸越來越重,像一頭困獸。

  「英姐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
  「你真的想好了?」

  謝婉英沒有回答。

  她只是抬起手,解開自己睡袍的腰帶。

  絳紫色的真絲無聲滑落,堆積在她腳邊,像一朵凋零的花。

  昏黃的燈光流淌在她肩頭。

  她的皮膚很白,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白,像被深鎖在閨閣里的舊式婦人。

  肩胛骨的線條纖細,蝴蝶骨微微凸起,每一寸肌膚都在訴說這些年藏在這個女人皮囊下的隱忍。

  陳大文整個人僵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  沒有媚態,沒有羞澀,甚至沒有一絲波動。

  她就那樣平靜地站著,像一尊被風雨剝蝕了所有表情的石像。

  但他讀懂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——

  那不是獻身。

  那是獻祭。

  「大文。」

  她輕聲說。

  「你不是想要我嗎?」

  陳大文的喉結劇烈滾動。

  是的,他想要。

  從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她,他就想要。

  那時她還是阿豪剛過門的妻子,穿著一身紅嫁衣,在簡陋的婚宴上給兄弟們敬酒。

  她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,敬到他面前時,他不敢抬頭。

  十年來,他看著她給阿豪生兒子,看著她操持家務,看著她深夜等阿豪回家時在門口張望的身影。

  他把這份念想壓在心底,壓了整整十年。

  壓得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
  「阿豪不在了。」

  謝婉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
  「那些規矩,也不用守了。」

  她拉起他的手。

  他的手很粗糙,布滿老繭和傷疤,掌心汗濕。

  她把這隻手貼在自己臉上。

  「大文。」

  她輕聲說。

  「替阿豪報仇。」

  然後她閉上眼睛。

  睫毛在眼瞼下輕輕顫動,像溺水的人鬆開最後一塊浮木。

  陳大文俯下身。

  他的唇落在她眉心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像某種莊嚴的誓言。

  謝婉英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,但沒有睜開眼睛。

  他的手從她臉側滑下,沿著脖頸的曲線,落在肩頭。

  她的皮膚冰涼。

  他的掌心滾燙。

  「英姐。」

  他在她耳邊低語,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你放心。」

  他的手收緊,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。

  「豪哥的仇,我一定報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那個人……我幫你殺。」

  窗外,夜色濃得化不開。

  巷口那盞壞掉的路燈,不知被誰踢了一腳,閃了兩下,亮了。

  昏黃的光斜斜照進窗縫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影。

  光影邊緣,那件絳紫色的睡袍靜靜堆在地上。

  像褪下的蟬蛻。

  像焚燒過後的紙錢。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
  謝婉英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斑駁的天花板。

  陳大文在她身邊沉沉睡去,呼吸沉重。

  他沒有走。

  她也沒有趕他走。


  她只是平躺著,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。

  眼角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滑下來,沒入枕頭裡。

  她沒有伸手去擦。

  她想,原來這就是妓女的感覺。

  那些年被阿豪從窯子裡救出來時,她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為了任何事出賣自己。

  現在她知道了。

  有些誓言,不是用來守的。

  是用來打破的。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著床頭柜上阿豪的照片。

  照片裡的男人還在笑,永遠都在笑,不知道他的女人此刻躺在另一個男人身邊。

  謝婉英看著他,很久很久。

  然後她輕輕開口,聲音像夢囈:

  「阿豪,你再等等。」

  「很快就好了。」

  窗外,路燈又滅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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