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洛哥,」
大聲雄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,「咱們怎麼辦?」
雷洛沒有回答。
他看著窗外,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:
「阿雄,你見過那個人嗎?」
「見過。」大聲雄說,「昨晚去收屍的時候,他出來了,跟我說話了。」
「說了什麼?」
大聲雄想了想,一字一句地重複:
「他說:『如果你們不管,我會用自己的方法,讓潮州幫付出代價。』」
雷洛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「他真是這麼說的?」
「是。」
雷洛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。
不是嘲笑,不是苦笑,也不是憤怒的笑。
是一種——
說不清的笑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說。
「一個坡縣華僑,來港一個多月,殺了黃金炳,殺了謝婉英,殺了陳大文,現在又殺了潮洲洲。一個人,一把槍,一把刀,把整個油麻地的黑道翻了個遍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大聲雄。
「阿雄,你說,他到底是什麼人?」
大聲雄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是啊,他到底是什麼人?
坡縣華僑?
雜貨鋪老闆?
殺手?
煞星?
沒有人知道。
「洛哥,」
大聲雄艱難地開口,「咱們要不要……抓他?」
雷洛看著他。
「抓他?憑什麼?你有什麼證據?」
大聲雄愣住了。
證據?
現場沒有指紋,沒有目擊證人,沒有任何能指向陳國華的證據。
那些屍體,是他殺的。
但誰能證明?
「沒有證據,」雷洛說,「就不能抓。這是規矩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再說,為什麼要抓?」
大聲雄不明白。
「洛哥,他殺了那麼多人……」
「他殺的都是什麼人?」雷洛打斷他。
大聲雄想了想。
黃金炳?收保護費的混混,手上十幾條人命,該死。
謝婉英?寡婦一個,想報仇,但沒殺過人。
陳大文?混混一個,跟阿豪混的,該死。
潮洲洲?潮州幫幫主,手上的人命數都數不清,該死。
「都是……」大聲雄說,「該死的人。」
「對。」
雷洛點點頭,「他殺的,都是該死的人。他替我們清理了垃圾,替我們省了多少麻煩。這種人,為什麼要抓?」
大聲雄沉默了。
雷洛走回辦公桌前,重新端起那杯涼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「讓他殺。」
他說。
「殺光了,油麻地就乾淨了。」
——
九龍塘,嘉林邊道別墅。
早上七點。
肥波躺在床上,摟著湄湄,睡得正香。
昨晚他喝了不少酒,又跟湄湄折騰到後半夜,現在渾身酸軟,眼皮都睜不開。
「砰!」
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肥波嚇了一跳,猛地坐起來。
「誰?!」
「波哥!波哥!」
是阿權——他派去盯著廟街的那個心腹。
阿權站在門口,臉色煞白,氣喘如牛。
肥波皺起眉頭:「大清早的,幹什麼?著火了你?」
「波哥!」阿權喘著氣,「潮洲洲死了!」
肥波愣住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以為自己沒睡醒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潮洲洲死了!」
阿權重複,「金碧輝煌夜總會,死了二十三個人!阿堅死了!潮洲洲也死了!」
肥波張大了嘴。
湄湄在旁邊尖叫一聲,縮進被子裡。
肥波沒有理她。
他光著膀子跳下床,一把抓住阿權的肩膀。
「你他媽再說一遍!」
「真的!波哥!」
阿權的臉還在發白,「我親眼去看的!夜總會門口圍滿了人,警察拉了警戒線,一具一具屍體往外抬!我數了,二十三具!潮洲洲的屍體是最後抬出來的,身上全是血,但臉上……」
「臉上怎麼了?」
「臉上帶著笑。」
阿權說,「跟活著的時候一樣,在笑。」
肥波的手慢慢鬆開。
他退後兩步,一屁股坐在床上。
潮洲洲死了。
那個二十年沒動過手、但道上人人都怕的老傢伙,死了。
他想起昨晚,自己還在為那十三具屍體憤怒,還在想著怎麼報復,還在擔心潮州幫接下來的動作。
現在,不用想了。
潮洲洲死了。
阿堅死了。
二十三個骨幹,全死了。
潮州幫完了。
而做這件事的人——
肥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廟街47號。
國華雜貨鋪。
那個年輕人。
那個他叫「蘇老弟」的年輕人。
——
「波哥,」
阿權小心翼翼地問,「是那個……那個人幹的嗎?」
肥波沒有回答。
他不需要回答。
他知道是誰。
除了那個人,還能有誰?
黃金炳是他殺的。
謝婉英是他殺的。
陳大文是他殺的。
現在,潮洲洲也是他殺的。
一個月。
一百多條人命。
一個人。
肥波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蘇澈的時候,那個年輕人走進他的賭場,用十根金條買林遠的情報。
那時候,他還以為這只是一個有點錢、有點膽色的內地仔。
後來,林遠死了。
再後來,黃金炳死了。
再後來,謝婉英、陳大文、陳光耀,全死了。
現在,潮洲洲也死了。
那個人,像一台絞肉機,走到哪裡,殺到哪裡。
殺得整個九龍西的黑道,屍橫遍野。
「波哥,」阿權的聲音在發抖,「咱們……咱們怎麼辦?」
肥波睜開眼睛。
他看著窗外。
窗外,陽光很好,照在別墅花園裡的綠植上,亮得晃眼。
「怎麼辦?」
他喃喃地重複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。
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,也不是高興。
是一種——
認命的笑。
「什麼也別辦。」
他說。
「該幹嘛幹嘛。」
阿權愣住了:「波哥,那……那咱們的人白死了?」
肥波看著他。
「白死?你覺得那十三個人是白死的?」
阿權不敢說話。
肥波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「那十三個人,是潮州幫殺的。現在,潮州幫滅了。他們也算是報了仇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至於那個人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阿權等了很久,沒等到下文。
「波哥?」
肥波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「阿權,記住我的話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從今天起,廟街47號那個雜貨鋪,不要去動。那個陳老闆的事,不要去打聽。他要什麼,給什麼。他有什麼麻煩,幫忙解決。不管他做什麼,都當沒看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