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……」
婁曉娥站起來,走到她身邊。
「媽,咱們怎麼辦?」
譚雅麗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,有恐懼,有迷茫,也有一絲——
狠厲。
「曉娥,媽問你一件事。」
婁曉娥點點頭。
「那個殺了婁振華的人,叫什麼來著?」
「陳國華。」婁曉娥說,「在油麻地開雜貨鋪的。」
譚雅麗點點頭。
「你恨他嗎?」
婁曉娥愣住了。
恨?
她從來沒想過。
婁振華活著的時候,對她確實不錯。
錢管夠,房子車子,要什麼給什麼。
但他死了之後,她很快就嫁給了周公子。
那些錦衣玉食的日子,一點沒少。
她為什麼要恨?
「媽,我……」
譚雅麗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說實話。」
婁曉娥低下頭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她說。
「爸死了,我當然難過。但……但那是他的事。他得罪了人,被人殺了,我能怎麼辦?」
她抬起頭。
「媽,你恨他嗎?」
譚雅麗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她搖頭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她說。
「婁振華對我,說不上多好,也說不上多壞。他給了我錢,給了我地位,讓我過上闊太太的日子。但那些年,我也沒少受氣。他那個原配,天天跟我鬧。他那些生意夥伴,也沒少占我便宜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他死了,我傷心過。但也鬆了口氣。」
婁曉娥看著她。
「媽,那咱們……」
譚雅麗打斷她。
「但那個賽閻羅,不會讓咱們好過。」
她走回沙發前,坐下。
「他手裡有咱們的把柄。他不把咱們逼到絕路,不會罷休。」
婁曉娥的心又提起來。
「那咱們怎麼辦?」
譚雅麗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奇怪的光。
「曉娥,你說,如果咱們幫那個賽閻羅,會怎麼樣?」
婁曉娥愣住了。
「媽,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譚雅麗壓低聲音:
「那個陳國華,殺了婁振華。咱們幫他,不算錯。殺了陳國華,既給婁振華報了仇,又堵了賽閻羅的嘴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兩全其美。」
婁曉娥沉默了。
她想起那個叫陳國華的人。
油麻地雜貨鋪老闆。
殺了三百多人。
讓整個九龍西的黑白兩道都害怕的人。
「媽,那個人……太可怕了。咱們去招惹他,會不會……」
譚雅麗看著她。
「怕什麼?又不是咱們去殺他。」
她壓低聲音。
「那個賽閻羅,有槍有人。他要咱們做的,只是接近那個陳國華,幫他打探消息。」
婁曉娥的眼睛瞪大了。
「接近他?怎麼接近?」
譚雅麗想了想。
「不是說,他有個妹妹嗎?」
婁曉娥點頭。
「聽說在聖心小學讀書。」
譚雅麗的眼睛亮了。
「聖心小學?那可是港島最好的貴族學校。能進那裡的,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周家,跟聖心小學有沒有關係?」
婁曉娥想了想。
「有。周家每年都給聖心捐錢。周公子他表妹,也在那裡讀書。」
譚雅麗笑了。
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。
「好。太好了。」
她站起來,走到婁曉娥面前。
「曉娥,你聽媽說。」
她壓低聲音。
「你去跟周公子說,你想去聖心小學做義工。幫著組織活動什麼的。」
婁曉娥愣住了。
「做義工?」
「對。」
譚雅麗點頭,「做義工,就能名正言順地進學校。那個陳國華的妹妹,你就能見到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見到之後,找機會接近她。她喜歡你,你就跟她做朋友。她討厭你,你就想辦法讓她喜歡你。」
婁曉娥明白了。
「媽,你想讓我從那個小女孩下手?」
譚雅麗看著她。
「小女孩怎麼了?她哥殺人的時候,可不管什么小女孩不小女孩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再說了,咱們不害她。只是接近她,打探消息。有什麼消息,告訴賽閻羅就行。」
婁曉娥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抬起頭。
「媽,這樣……對嗎?」
譚雅麗看著她。
「對?什麼是對,什麼是錯?」
她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。
「咱們母女倆,從四九城到港島,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?靠別人施捨?靠運氣好?」
她搖搖頭。
「靠的是自己。靠的是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。靠的是該低頭時低頭,該狠心時狠心。」
她握住婁曉娥的手。
「曉娥,媽就你這麼一個女兒。媽不想看著你後半輩子活在恐懼里。那個賽閻羅,他不會放過咱們的。只有幫他,只有讓那個陳國華死,咱們才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」
婁曉娥看著她。
看著那雙眼睛裡,複雜的情緒。
恐懼。
無奈。
還有一絲——
她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媽……」
譚雅麗把她摟進懷裡。
「曉娥,別怕。媽在。媽陪著你。」
婁曉娥靠在她肩上。
——
窗外,夜色正濃。
遠處的維多利亞港,燈火璀璨。
但在這繁華底下,有人在策劃一場陰謀。
一場針對一個十二歲小女孩的陰謀。
——
第二天。
聖心小學。
上午十點。
陽光照在教學樓的牆壁上,把整條街染成暖黃色。
孩子們在操場上奔跑,歡聲笑語迴蕩在校園裡。
校長室里,婁曉娥坐在沙發上,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。
對面,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,穿著職業裝,戴著眼鏡,看起來很乾練。
她姓陳,是聖心小學的校長。
「周太太,您願意來我們學校做義工,我們非常歡迎。」
陳校長笑著說。
「周家這些年來一直支持我們學校,我們一直不知道怎麼感謝呢。」
婁曉娥笑著點頭。
「陳校長客氣了。我也是閒著沒事,想做點有意義的事。孩子們可愛,跟他們在一起,我自己也開心。」
陳校長點點頭。
「那太好了。下周正好有個活動,需要人幫忙。如果您方便的話……」
「方便方便。」
婁曉娥連忙說,「什麼時候都方便。」
陳校長笑了。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。」
婁曉娥也笑了。
那笑,看起來那麼真誠。
那麼善良。
那麼——
無害。
——
走出校長室,婁曉娥站在走廊上,看著操場上的孩子們。
那些小小的身影,在陽光下奔跑。
其中有一個,穿著粉色的裙子,扎著兩個小辮子,正在跟幾個女孩跳皮筋。
林曉曉。
蘇曉曉。
那個殺了三百多人的煞星的妹妹。
婁曉娥看著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,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不是愧疚。
不是同情。
是——
嫉妒。
憑什麼?
憑什麼她哥殺了那麼多人,她還能在這裡開開心心上學?
憑什麼她能在陽光下跳皮筋,而自己卻要活在恐懼里?
憑什麼?
她的手指,慢慢攥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