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佩德羅,廢棄工廠。
凌晨四點。
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一塊塊慘白的光斑,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。那些光斑照在生鏽的鐵架上、廢棄的零件上、還有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員身上,把整座工廠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。
鯊魚蹲在那台廢棄的鍋爐旁邊,背靠著冰冷的鐵壁。鐵壁上的鏽跡蹭在他那件花哨的襯衫上,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,分不清是鏽還是血。他的手還在抖,從昨晚到現在,沒有停過。他試圖把手插進褲兜里藏起來,但抖得太厲害,褲兜裝不住。
一個手下蹲在他旁邊,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破的傷口,血已經幹了,結成一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顴骨上。他的眼睛紅腫,嘴唇乾裂,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「老大,天快亮了。」
鯊魚抬起頭,透過屋頂的破洞看著外面那片天空。天邊還沒有亮,但已經不像深夜那樣漆黑了,是一種深沉的灰藍色,像一塊巨大的鐵板壓在頭頂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然後是風吹過鐵架的嗚咽聲,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。
鯊魚咬了咬牙,忍著疼痛!
對一個手下說「去找我表哥,鱷魚,讓他派車來接我們。」手下去了。
鯊魚靠在鍋爐上,閉上眼睛。天快亮了。
上午十點。陽光終於照進這片廢棄的工業區,把那些生鏽的鐵架、破舊的廠房、堆積如山的廢料照得明晃晃的。夜裡的恐懼被陽光碟機散了一些,但那些傷員臉上的恐懼還在,像刻在骨頭裡一樣,陽光再烈也化不開。
兩輛黑色的車從工業區入口駛進來,捲起一路灰塵。車身很髒,濺滿了泥點子,保險槓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刮痕,像剛從戰場上開下來。車窗關著,貼了深色的膜,看不到裡面。車子在廢棄工廠門口停下來,車門打開,幾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墨西哥人走下來。
打頭的那個人四十出頭,瘦削,黝黑,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疤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泛著兇狠的光。腰裡別著兩把白朗寧,槍柄上的磨損痕跡說明這兩把槍跟了他很多年。他站在工廠門口,四處看了看,然後對身後的人一揮手。
「進去。把人帶出來。」
幾個人走進工廠,幾分鐘後,鯊魚和他的手下從裡面走出來。鯊魚走在最前面,腿還有些軟,但比夜裡好多了,至少能自己走路。他的手下跟在他後面,互相攙扶著,像一群打了敗仗的殘兵敗將。
打頭的那個人看著鯊魚,嘴角咧開。「鯊魚哥,上車吧。」
鯊魚點點頭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他的手下也擠上車,兩輛車塞得滿滿當當。車子發動,駛出工業區。
洛杉磯東區,鱷魚幫總部。
這是一棟三層高的建築,坐落在東區最繁華的街道上,外牆貼著深灰色的瓷磚,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。門口立著兩根大理石柱子,柱頭上雕著鷹頭,栩栩如生,張著喙,露出鋒利的牙齒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霓虹燈招牌,白天沒有開燈,那幾個字灰撲撲的,但仍然能看出寫的是什麼——鱷魚酒吧。
酒吧在一樓,占地數百平米,裝修得金碧輝煌。水晶吊燈,真皮沙發,紅木吧檯,還有幾台嶄新的撞球桌。白天酒吧不營業,門關著,裡面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打掃衛生。但樓上的辦公室,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在。
二樓,走廊盡頭。一扇厚重的木門,門上雕著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鱷魚,栩栩如生,兩顆眼睛是綠寶石做的,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。門兩邊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壯漢,腰板挺直,雙手交叉放在身前,像兩尊雕塑。
鯊魚被帶到這裡。他的手下被安排在一樓的包間裡休息,只有他一個人上了二樓。他站在那扇門前,腿又開始發抖了,手也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。
房間很大,至少有上百平米。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,踩上去無聲無息。牆上掛著幾幅油畫,都是鱷魚——有的在水裡游,有的在岸邊曬太陽,有的張著大嘴正在捕食獵物。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,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。
光頭,滿臉橫肉,左眼眶有一道猙獰的刀疤,從眉骨斜到顴骨,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他的眼睛很大,但眼白多,瞳仁小,像兩顆黑色的彈珠嵌在白色的瓷碗裡,泛著陰冷的光。嘴唇很厚,微微咧開,露出一顆金牙。
鱷魚,洛杉磯東區最大的墨西哥黑幫頭目。他在這裡經營了十幾年,手底下幾百號人,有槍有炮,還有重型武器。連白老虎都要給他幾分面子,因為他這個人不講道理,不留情面,不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。
鱷魚靠在真皮椅背上,面前擺著一杯龍舌蘭,酒杯旁邊放著一支粗大的雪茄,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。他看著鯊魚走進來,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鯊魚,怎麼回事?」
鯊魚的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。他扶著牆,一步一步走到辦公桌前,站在那裡,低著頭,不敢看鱷魚的眼睛。「表哥,那個蘇澈……他不是人。他是鬼。」
鱷魚端起龍舌蘭,喝了一口,放下。酒杯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。「一百五十多個人,全死了?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。
鯊魚的眼淚又流下來了。「全死了。就跑了我們幾個。我們打不過他。表哥,他真的不是人。」
鱷魚沉默了幾秒,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雪茄,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煙霧。煙霧在兩個人之間瀰漫開來,模糊了彼此的臉。
「那個蘇澈,手裡有一批寶藏。黃金,珠寶,古董,堆成山。」他彈了彈菸灰,「是不是?」
鯊魚愣了一下,抬起頭。「表哥,你怎麼知道?」
鱷魚沒有回答。他當然知道。整個洛杉磯的黑道都在傳——那個從港島來的警察手裡,有一批價值連城的寶藏。誰拿到,誰就發了。
「你覺得,你能拿到那批寶藏嗎?」
鯊魚的嘴唇在發抖。「表哥,我……」
鱷魚抬起手,打斷他。「你拿不到。你的人太弱了。一百五十多個人,被一個人殺光了。」他靠回椅背,抽了一口雪茄,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,像兩條灰色的蛇。「但我可以。」
鯊魚的眼睛亮了。「表哥,你願意幫我?」
鱷魚看著他,嘴角咧開,那顆金牙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「我不是幫你。我是幫我自己。」
鯊魚點頭。「明白。明白。」
鱷魚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洛杉磯東區的街景,高樓大廈,車流如織,人來人往。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。「那個蘇澈,現在在哪?」
鯊魚想了想。「應該在聖佩德羅。具體位置不知道,但他肯定還在聖佩德羅。」
鱷魚走回辦公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電話響了很久,那邊接起來。
「餵?」
鱷魚看著窗外。「把阿圖羅叫來。」
傍晚六點,洛杉磯東區。鱷魚酒吧。
夕陽從窗戶照進來,在暗紅色的地毯上鋪開一片暖橙色的光。酒吧還沒有開始營業,大廳里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擦桌子、拖地板。撞球桌被推到一邊,露出下面那片被菸頭燙出無數疤痕的地毯。
阿圖羅坐在吧檯邊,面前擺著一杯龍舌蘭。他沒有喝,只是看著那杯酒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。他四十出頭,瘦削,黝黑,留著一頭亂糟糟的黑色捲髮,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,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藝術家,不像殺手。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——那雙眼睛,冷得像冬天的湖水,沒有任何溫度。
他是鱷魚手下最得力的打手,在洛杉磯東區混了十幾年,殺過的人比鯊魚手下那些混混加起來都多。他殺人不眨眼,也不講規矩。鱷魚讓他殺誰,他就殺誰,從不問為什麼。鱷魚讓他怎麼殺,他就怎麼殺,從不挑方法。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阿圖羅抬起頭,看到鱷魚從樓上走下來,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綢襯衫,領口敞開著,露出胸口那片濃密的黑色胸毛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「阿圖羅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鐵板。
阿圖羅站起來。「老闆。」
鱷魚走到吧檯邊,在他旁邊坐下。一個手下端來一杯龍舌蘭,放在他面前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鯊魚的事,你聽說了?」
阿圖羅點頭。「聽說了。一百五十多個人,全死了。那個蘇澈,一個人。」
鱷魚看著他。「你覺得,你能殺了他嗎?」
阿圖羅沉默了幾秒,然後端起那杯龍舌蘭一飲而盡。酒液辛辣,燒得他喉嚨發燙。他放下酒杯,看著鱷魚。「能。」
鱷魚的嘴角咧開。「好。你帶上人,去聖佩德羅,把他找出來。找到之後,別急著動手。先盯著,摸清他的規律。什麼時候動手,等我的命令。」
阿圖羅點頭。「明白。」他轉身,往門口走。
「阿圖羅。」鱷魚叫住他。
阿圖羅停下來,回頭。
鱷魚看著他。「那個人,不好對付。小心點。」
阿圖羅沉默了一秒,然後推門出去。
晚上八點,洛杉磯東區。街頭。
阿圖羅站在鱷魚酒吧門口,點了一支煙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煙霧。霓虹燈已經亮起來了,紅的綠的紫的,把整條街照得花花綠綠。街上行人很多,有穿西裝的上班族,有穿花襯衫的混混,有濃妝艷抹的站街女。
阿圖羅抽完那支煙,把菸頭按滅在垃圾桶上,然後對身邊的人說。
「叫上幾個人,帶上傢伙,到鱷魚酒吧來。有活干。」
晚上九點,洛杉磯東區。鱷魚酒吧。
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車,車門開著,幾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墨西哥人靠在車旁抽菸。他們都是阿圖羅的手下,從洛杉磯東區各個角落召集來的。有的年輕,有的不再年輕;有的滿臉橫肉,有的瘦得像竹竿。但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眼睛裡都有那種光,那種殺過人的人才會有的光。
阿圖羅從酒吧里走出來,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袋。他把旅行袋扔進一輛車的後備箱,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。那幾個人也上了車,車門關上,發動機轟鳴,幾輛車駛離鱷魚酒吧,消失在夜色中。
晚上十點,聖佩德羅。街頭。
這幾輛車在聖佩德羅的街道上緩慢行駛,像幾條黑色的鯊魚在淺水裡巡遊。車窗關著,貼了深色的膜,看不到裡面。阿圖羅坐在第一輛車裡,眼睛盯著窗外那些破舊的樓房、坑坑窪窪的街道、還有那些蹲在街角用警惕眼神看著他們的流浪漢。
「阿圖羅哥,那個蘇澈,真的在聖佩德羅嗎?」開車的年輕人問。
阿圖羅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窗外。他也不知道蘇澈在不在聖佩德羅。但他知道,鯊魚是從聖佩德羅逃出來的,蘇澈一定還在聖佩德羅。因為他這種人,不會跑。他只會等。
「前面那條街,拐進去。」阿圖羅說。
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街道。街道兩邊是破舊的公寓樓,外牆斑駁,窗戶老舊,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向天空,掛著顏色褪盡的床單和內衣。路燈壞了大半,只有幾盞還亮著,在夜風中輕輕搖晃,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。
阿圖羅看著那些公寓樓。他在想,蘇澈會住在哪一棟。是這棟?還是那棟?是四樓?還是五樓?他想了很久,然後搖了搖頭。
「先找個地方住下。明天再找。」他對司機說。
車子駛出那條窄巷,拐進一條更寬的街道。街邊有一家汽車旅館,三層高,外牆刷著慘白色的塗料,在夜色中像一塊巨大的墓碑。門口的霓虹燈招牌壞了一半,「旅館」兩個字亮著,「汽車」兩個字滅了,遠遠看去像是「鬼旅館」。
車子停在旅館門口。阿圖羅推開車門,走下車。他走進旅館,前台坐著一個胖乎乎的白人婦女,正在看一本破舊的雜誌。她抬起頭,看了阿圖羅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看雜誌。
「住店?」她的聲音很懶。
阿圖羅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,放在櫃檯上。「五間房。住三天。」
胖婦女拿起那疊鈔票,數了數,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五把鑰匙,放在櫃檯上。「二樓,二零五到二零九。早上八點退房。」
阿圖羅拿起鑰匙,轉身走出旅館。他站在門口,把那幾把鑰匙分給手下。
「二零五到二零九。你們住二零五到二零八。我住二零九。今晚好好休息。明天開始找人。」他頓了頓,看著那幾個人的眼睛。「記住,只找。不要動手。」
幾個人點頭,拿著鑰匙走進旅館。
凌晨一點,聖佩德羅。街頭。
阿圖羅站在旅館門口,點了一支煙。他沒有睡,他在想事。想蘇澈,想那批寶藏,想鱷魚說的話。「那個人,不好對付。小心點。」
他想起鯊魚說的話。「他不是人。他是鬼。」
他想起那些傳說——十三鷹,九尾狐,肥鷹,迪亞哥,鯊雕幫一百五十多個人,全死在他手裡。
他的手指在發抖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隻握過無數次槍、殺過無數人的手,此刻在微微發抖。他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疼痛讓他平靜下來。
他抽完那支煙,把菸頭按滅在牆上,然後轉身走進旅館。
二樓,二零九房間。
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上貼著發黃的壁紙。浴室很小,馬桶蓋上有裂縫,洗手池的水龍頭擰不緊,一直在滴水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阿圖羅坐在床邊,從那個黑色的旅行袋裡拿出一把槍,擦著。槍管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,他擦得很慢,很仔細,像在撫摸情人的皮膚。每擦一下,就停下來看看,然後再擦一下。
窗外,聖佩德羅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