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佩德羅,臨時住處。
上午九點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光,但照不進房間深處那些堆滿木箱的角落。木箱摞了七八層,幾乎頂到天花板,有的開著,有的封著,有的半開半合,露出裡面的槍管和彈匣。衝鋒鎗、手槍、手雷、子彈、炸藥,亂七八糟地塞在一起,像一座軍火庫。
蘇澈蹲在角落裡,面前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箱子。箱子不大,半米見方,表面鏽跡斑斑,邊角磕碰得坑坑窪窪,混在一堆更破舊的雜物中間,毫不起眼。
密碼鎖是老式的機械鎖,三個數字盤,表面磨得發亮。蘇澈把耳朵貼在鎖上,慢慢轉動數字盤。「咔」,很輕的一聲。第一個數字。第二個。第三個。鎖簧彈開。
他打開箱子。
黑仔蹲在他旁邊,伸長脖子往裡看。他的手臂上還纏著繃帶,白色的紗布在陽光下發亮。阿布茲靠在牆上,手裡夾著煙,菸灰已經燒了很長一截,他沒有彈,就那麼掛著。林肯站在門口,懷裡抱著霰彈槍,眼睛盯著走廊。麥可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地圖,但他的眼睛在往這邊瞟。
箱子裡是兩排黑色絨布襯墊,上面整齊地排列著鑽石。不是幾顆,不是幾十顆,是幾百顆——大的像拇指蓋,小的像米粒,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紅的,藍的,白的,透明的,像一捧被打碎的彩虹,擠在黑色的絨布上,璀璨得讓人不敢直視。黑仔的嘴張開,合不上。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,瞳孔里倒映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。
阿布茲手裡的煙掉了,菸頭落在暗紅色的地毯上,燒出一個小洞,他沒有感覺。林肯從門口走過來,站在箱子旁邊,低下頭看著那些鑽石,嘴張開又合上,合上又張開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麥可從桌邊站起來,走到箱子旁邊,手按在桌沿上,指節發白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?」黑仔的聲音在發抖,不是怕,是難以置信。
「鑽石。」蘇澈的聲音很平靜。他從箱子裡拿起一顆,拇指蓋大小,通透純淨,在陽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水。對著光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黑仔咽了口唾沫。「這得值多少錢?」
蘇澈合上箱子,鎖好。「至少一個億。美金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安靜得能聽到牆上那口鐘的滴答聲。阿布茲蹲下來,把菸頭從地毯上撿起來,按滅在菸灰缸里。他的手指在發抖,但他努力穩住。「蘇哥,這些鑽石,是迪亞哥搶來的那批?」
蘇澈點頭。「應該是。迪亞哥替人搶了這批鑽石,還沒來得及出手就死了。鯊魚占了迪亞哥的地盤,這批鑽石就到了鯊魚手裡。鯊魚跑了,沒來得及帶走。」
林肯站在箱子旁邊,低頭看著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箱子。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動,不是貪婪,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他在監獄裡關了十五年,出來的時候身無分文,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起。現在,他面前擺著一個億。
蘇澈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聖佩德羅的街景,破舊的樓房,坑坑窪窪的街道,遠處幾根冒著煙的煙囪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。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。
「林肯。」
林肯抬起頭。
「你去招募人手。要能打的,見過血的,不怕死的。錢不是問題。」
林肯愣了一下。「蘇哥,我……我不認識什麼人。」
蘇澈看著他。「你在監獄裡關了十五年。那裡關著的,都是能打的,見過血的,不怕死的。你認識的人,比我多。」
林肯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些在監獄裡認識的人——殺人犯,毒梟,黑幫頭目,軍火商。那些人有的還在裡面,有的已經出來了。出來的人,無處可去,無家可歸,無錢可用。他們需要機會。
「好。我去。」
蘇澈轉向阿布茲。「阿布茲,你也去。你在洛杉磯混的時間長,認識的人多。跟林肯一起去,互相照應。」
阿布茲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,站起來。「蘇哥,你要多少人?」
蘇澈想了想。「先招五十個。要能打的,見過血的,不怕死的。不要癮君子,不要酒鬼,不要膽小鬼。每人先發一千塊安家費。」
阿布茲點頭。「明白。」
房間裡只剩下蘇澈、黑仔、麥可三個人。蘇澈看著黑仔。「黑仔,你的傷怎麼樣了?」
黑仔活動了一下手臂,疼得齜牙咧嘴,但他咬著牙。「沒事了。」
蘇澈看著他的眼睛。「跟我去個地方。」
「去哪?」
「拍賣行。」
洛杉磯,比弗利山莊。下午兩點。
這裡是洛杉磯最繁華的地段,街道兩旁全是奢侈品店和高級餐廳。街上行人不多,但每一個都穿得光鮮亮麗——女人拎著名牌包,男人戴著名表,連狗都穿著定製的衣服。陽光照在那些玻璃幕牆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蘇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,打著領帶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黑仔跟在他身後,穿著一件黑色西裝,也打了領帶,但領帶系歪了,怎麼都弄不正。他不習慣這種打扮,像一隻被穿上衣服的猴子,渾身不自在,走幾步就扯一下領口。
「蘇哥,拍賣行在哪?」黑仔壓低聲音。
蘇澈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街道兩旁那些店面。珠寶店,畫廊,古董店,拍賣行。他停在一棟白色建築前。建築不高,三層,外牆是大理石的,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門口立著兩根羅馬柱,柱頭上雕著花紋,門楣上掛著一塊銅牌,上面刻著幾個字:克里斯蒂拍賣行。
黑仔看著那幾個字,咽了口唾沫。克里斯蒂,世界上最大的拍賣行之一。他在監獄裡的時候聽說過,那些有錢人在這裡花幾百萬買一幅畫,花幾千萬買一顆鑽石。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走進這種地方。
蘇澈推開門,走進去。大廳很高,至少兩層樓挑空,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,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。地上鋪著白色的大理石,擦得能照見人影。牆上掛著幾幅油畫,都是名家作品。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女人,金髮碧眼,穿著一件黑色的職業套裝,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。
「先生,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?」
蘇澈走到前台,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布袋,放在櫃檯上,打開。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金髮女人的笑容僵住了,眼睛瞪大,瞳孔里倒映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。她見過很多珠寶,但沒見過這樣的——幾十顆鑽石,隨便堆在一個破布袋裡,像一堆不值錢的玻璃珠子。
「我要見你們經理。」
金髮女人回過神來,點點頭,拿起電話說了幾句。幾分鐘後,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人從裡面走出來。頭髮花白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,臉上帶著笑。他走到蘇澈面前,伸出手。「先生,我是這裡的經理,史密斯。請問您怎麼稱呼?」
「蘇。」
史密斯握住他的手,然後鬆開,低頭看著桌上那些鑽石。他拿起一顆,對著光看了看,又拿起一顆,用放大鏡仔細端詳。他的眼睛越來越亮,手在微微發抖。
「蘇先生,這些鑽石——您是打算拍賣嗎?」
蘇澈點頭。「對。全部。」
史密斯深吸一口氣。「蘇先生,請跟我來。」
他領著蘇澈和黑仔走進一間辦公室。辦公室不大,但裝修得很精緻,紅木家具,真皮沙發,牆上掛著幾幅水彩畫。桌上擺著一套茶具,還有一台顯微鏡。史密斯請蘇澈坐下,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。黑仔站在蘇澈身後,像一尊雕塑。
史密斯把那些鑽石一顆一顆放在顯微鏡下觀察,記錄數據,分類,估價。他做了三十年珠寶鑑定,從沒見過這樣的鑽石——品質極高,切割精美,而且數量如此之多。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全部看完,然後抬起頭,看著蘇澈。
「蘇先生,這些鑽石的總價值,初步估計在一億兩千萬美金左右。如果拍賣,可能更高。」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不是怕,是興奮。
蘇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「什麼時候能拍?」
史密斯想了想。「我們需要時間宣傳,吸引買家。最快也要一個月。」
蘇澈放下茶杯。「太久了。」
史密斯愣了一下。「蘇先生,這麼多鑽石,需要時間——」
蘇澈打斷他。「半個月。半個月之內,我要看到錢。」
史密斯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頭。「好。半個月。我盡力。」蘇澈站起來,伸出手。「成交。」
史密斯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緊。「蘇先生,這些鑽石,您是從哪裡得來的?」
蘇澈看著他。「合法渠道。」
史密斯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沒有再問。在拍賣行幹了三十年,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——有偷的,有搶的,有騙的,有繼承的。這個人給他的感覺不一樣。他說合法渠道,那就是合法渠道。
「蘇先生,請留下聯繫方式。有消息我會通知您。」
蘇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放在桌上。名片上只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——蘇澈。沒有頭銜,沒有地址,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。
史密斯拿起那張名片,看了一眼,收進懷裡。蘇澈轉身,往門口走。黑仔跟在他身後。
「蘇先生。」史密斯叫住他。
蘇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史密斯看著他的背影,斟酌著措辭。「這些鑽石,來歷不明。如果被查到——」
蘇澈轉過身,看著他,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在看一隻跳腳的猴子。「所以,需要你幫忙。」
史密斯的臉色變了。「幫忙?怎麼幫忙?」
蘇澈走回辦公桌前,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,放在桌上,推過去。史密斯打開一看,裡面是一張支票——十萬美金。
「這是定金。事成之後,還有十萬。」
史密斯的手在發抖。二十萬美金,夠他干好幾年的了。他看著那張支票,又看看蘇澈,又看看桌上那些鑽石。他把支票收進抽屜,抬起頭。
「蘇先生放心。我一定辦好。」
蘇澈點頭,轉身離開。
洛杉磯,南區。傍晚六點。
夕陽把整片街區染成暗紅色,那些破舊的樓房、坑坑窪窪的街道、牆上密密麻麻的塗鴉,都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——大麻,垃圾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
林肯站在街角,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,頭髮亂糟糟的,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。他在監獄裡關了十五年,出來的時候皮膚白得像紙,現在曬黑了一些,但那雙眼睛還是監獄裡的眼神——警惕,沉默,像一頭隨時準備逃跑的野獸。
阿布茲站在他旁邊,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,點了一支煙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煙霧。煙霧在夕陽下裊裊升起,像一條灰色的蛇。他的肩膀還纏著繃帶,但他已經拆了紗布,活動自如。
「你認識的人,住在這種地方?」阿布茲問。
林肯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街對面那棟破舊的公寓樓。外牆斑駁,窗戶老舊,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向天空,掛著顏色褪盡的床單和內衣。樓下停著幾輛破舊的車,有的輪胎癟了,有的車窗碎了,有的只剩下骨架。幾個孩子蹲在路邊玩泥巴,渾身髒兮兮的。
林肯穿過街道,走進那棟樓。阿布茲跟在他身後。樓道里很暗,燈泡壞了大半,只有幾盞還亮著,發出昏黃的光,在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牆上塗滿了塗鴉,有的已經模糊不清,有的還能看出形狀——骷髏,匕首,女人。地上堆著垃圾,散發著腐爛的臭味。
四樓,走廊盡頭。林肯停下來,敲了敲門。沒有人應。他又敲了三下。「砰砰砰。」
門開了。一個四十多歲的黑人站在門口,光著膀子,露出黝黑髮亮的肌肉。胸口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獅子,栩栩如生。他的頭是光的,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光。眼睛很大,但眼白多,瞳仁小,像兩顆黑色的彈珠。看到林肯,他愣了一下。
「林肯?你怎麼出來了?」
林肯看著他。「剛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