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磯西區,莊園後山。凌晨四點。天邊還沒有亮,霧氣從山腳湧上來,把整片山坡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混沌中。
白老虎光著一隻腳踩在濕滑的泥地上,睡袍的下擺沾滿了泥漿和樹葉,被樹枝刮破了好幾道口子,像一塊被揉皺的破布。
他的頭髮上掛著露珠,臉上有灰,左臉頰上那道刀疤在慘白的月光下像一條扭曲的蜈蚣,趴在皮膚上一動不動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那片濃密的黑色胸毛上沾著泥水,狼狽得像條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喪家犬。
銀頭手杖還握在手裡,但杖頭沾了泥,銀老虎的眼睛被泥糊住了,在月光下不再閃光。
他停在山坡上的一棵老橡樹下面,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喘氣。
那隻沒穿鞋的腳踩在碎石和樹根上,扎得生疼,血從腳底滲出來,在泥地上印下一串暗紅色的腳印。
維克多站在他旁邊,黑色的西裝上沾滿了灰,白色的襯衫領口敞開著,領帶歪到一邊,臉上那副墨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,露出一雙小眼睛——眼白多,瞳仁小,泛著驚恐的光。
他喘得比白老虎還厲害,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像一隻被追上樹的野貓。
身後那幾十個從莊園裡跑出來的手下也好不到哪去,有的衣服破了,有的臉上有血,有的瘸著腿,有的互相攙扶著。槍還在手裡,但彈匣里還有多少子彈,誰都不知道。
他們擠在一起,像一群被狼追散了的羊,瑟瑟發抖,大氣都不敢喘。
白老虎直起身,轉過頭看著山腳下的莊園。
火光把整片天空映成暗紅色,濃煙滾滾升起,在夜風中扭曲、翻滾、擴散。爆炸聲還在繼續,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那是倉庫里的彈藥被高溫引爆的聲音,在山谷里迴蕩,沉悶得像一聲聲喪鐘。
他看了很久,手在發抖。
他在那裡經營了十幾年,從一棟小樓到整座莊園,從幾個手到幾百個人,從默默無聞到整個洛杉磯西區沒人敢惹。
現在,全沒了。
「維克多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鐵板。
維克多直起身,看著他。「老闆。」
白老虎轉過身,看著他那雙小眼睛。
他伸出手,抓住維克多的肩膀,攥得很緊,指節發白。維克多疼得嘴角一抽,但沒有躲。
「你帶人去滅了蘇澈。」
維克多的臉白了。「我?」
白老虎看著他,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血絲,像一張被揉皺的白紙上潑了紅墨水。「怎麼?有什麼問題?」
維克多的喉嚨發緊,低下頭,看著白老虎那隻光著的腳——腳底全是血,混著泥,黑紅一片,像剛踩過一具屍體。
他抬起頭,看著白老虎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有的不是詢問,是命令。如果他說有問題,下一個死的就是他自己。
「沒有問題。我現在就去。」
白老虎鬆開他的肩膀,轉過身,看著山坡下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。
「去吧。殺了蘇澈,提頭來見。否則,你不用回來了。」
維克多的腿在發抖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新墨鏡戴上,轉過身,看著那些癱在地上、靠在樹上、蹲在草叢裡的手下。
「都起來!」
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尖利刺耳,像踩了貓尾巴。
那些人抬起頭看著他,目光里有恐懼,有茫然,有絕望,也有希望——最後一種最少,但還有。
維克多看著他們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莊園燒了,白老虎的地盤還在,幾百個人還在,只要還有人,就能把地盤搶回來,就能重建莊園。
但要殺的那個人不是普通人。
他一個人端了半個莊園,殺了羅卡諾,炸了發電機房,燒了倉庫,還能全身而退。這種人,不好對付。
但這不好對付的人,值多少錢?
「殺了蘇澈,一百萬美元!」
維克多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,被山谷的回聲拉得很長很長。
那些癱在地上的人坐直了身體,靠在樹上的人直起了腰,蹲在草叢裡的人站了起來。
那些渙散的眼睛重新聚焦了,那些熄滅的火苗重新點燃了。
一百萬美金,夠一個人花一輩子了,夠一家人從洛杉磯搬到邁阿密買一棟靠海的房子,夠從今天起什麼都不用干,每天躺在沙灘上曬太陽,看日落,等死。
「一百萬!真的假的?」有人問。
維克多看著他。
「老闆說的。誰殺了蘇澈,一百萬美金。當場兌現。」
那人的眼睛亮了。
其他人的眼睛也亮了。一百萬美金,夠買一條命了。
別人的命,自己的命,都夠了。
維克多看著那些人——恐懼還在,但另一種東西正在取代恐懼。
貪婪。
貪婪是世界上最有效的驅動力。
只要有錢,這些亡命徒什麼都敢幹。
他走下山坡,朝莊園的方向走去。身後那幾十個人跟著他,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沙沙作響。
山腳下,莊園大門外。
公路上還躺著幾具屍體闊劍地雷炸死的,沒人收。
血已經幹了,變成暗褐色的硬塊黏在路面上,像一幅抽象畫。
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味、血腥味和柴油燃燒的焦臭,混在一起,濃得像化不開的漿糊。
維克多站在大門口,看著這片狼藉,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,看著那些被炸毀的車輛、倒塌的崗樓、燒成骨架的倉庫。
他的手在發抖,但他深吸一口氣,走進莊園。
一樓大廳里擠滿了人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靠在牆上,有的躺在地上呻吟,有人在包紮傷口,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發呆。
看到維克多進來,有人站起來,有人抬起頭,有人往後退了一步——但更多人站起來,因為他們知道維克多是白老虎的人,他的話就是白老虎的話。
維克多站到一張翻倒的桌子上,俯視著這些人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,從裡面抽出一張支票,舉過頭頂。
支票在燈光下泛著綠光,上面的數字是1,000,000——六個零,整整齊齊。
「老闆說了,誰殺了蘇澈,這一百萬就是誰的。當場兌現。」
大廳里安靜了。
一百萬美元的支票被電風扇吹起的風吹得嘩嘩響,維克多舉著它,紋絲不動。
那些人看著那張支票,眼睛裡的光從疑惑變成貪婪,從貪婪變成瘋狂。
「他殺了我們的人,燒了我們的莊園,炸了我們的倉庫。你們說,怎麼辦?」
「殺了他!」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。
「對!殺了他!」
「把他找出來!碎屍萬段!」
喊聲越來越響,越來越多的人加入。
恐懼還在,但貪婪讓恐懼退到了第二位,至少暫時是這樣。
維克多從桌上跳下來,把支票收好。走到大廳門口,站在台階上。
身後幾十個人,前面幾百個人,他把手槍從腰後抽出來,舉過頭頂。
「找到蘇澈。殺了他。」
幾百個人,湧出大廳,湧出莊園大門,湧上山下的公路,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野獸。
維克多站在台階上,看著那些人消失在夜色中,點了一支煙,深深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月光下裊裊升起,他看著那片煙霧,手還在發抖——不是怕,是興奮。
聖佩德羅,臨時住處。
清晨六點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晨霧從海上湧進來,灰濛濛地籠罩著這片破敗的街區。
蘇澈站在窗前,面前攤著那張手繪的聖佩德羅地圖。
他的皮衣上有好幾道口子,左手臂上的繃帶滲出了血,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,但他還站著。
傑克靠在牆上,防彈背心還穿在身上,胸口那兩顆彈頭留下的淤青還在,一碰就疼。
林肯坐在地鋪上,腿上的傷已經重新包紮了。
黑仔躺在地鋪上,手臂上的傷也重新包紮了。
阿布茲靠在牆上,胳膊上的傷結了痂。
麥可從外面走進來,臉色很難看。「蘇哥,白老虎的人瘋了。滿大街在找你。懸賞一百萬,要你的人頭。」
蘇澈沒有抬頭。「多少人?」
麥可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「幾百個。整個洛杉磯的黑道都出動了。一百萬美金,誰不想要?」
蘇澈放下筆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聖佩德羅的街景在晨光中漸漸清晰。
那些破舊的樓房,坑坑窪窪的街道,還有那些蹲在街角用警惕眼神看著來往行人的流浪漢,似乎和往常一樣。
但他知道不一樣了。
今天,這裡不再是他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黑仔從地鋪上坐起來,臉色慘白。
「蘇哥,外面全是白老虎的人。我們出不去了。」
蘇澈看著他。「誰說要出去?讓他們找。找不到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