曉曉拿起一隻折得精緻無比的紙鶴,舉到蘇澈面前。
「哥,芽衣姐姐說,折一千隻紙鶴就可以許一個願。」
「你折了多少只了?」
蘇澈坐在地板上,拿起那隻歪歪扭扭的紙青蛙。
「三十七隻。還差九百六十三隻。」
曉曉挨著他坐下,聲音輕了下來。
「哥,你說我什麼時候能折夠一千隻?」
「慢慢折,不急。」
蘇澈把紙青蛙放回桌上。
「你許的什麼願?」
曉曉低下頭玩著自己的手指。
「不能說。說出來就不靈了。」
她沉默了幾秒,然後忽然抬起頭。
「哥,芽衣姐姐她們——她們以前是不是很不開心?」
蘇澈看著她。
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
「因為她們剛來的時候,跟月姐姐剛到油麻地的時候一樣。不說話,也不笑。」
曉曉抱著膝蓋,聲音變得很輕很輕。
「月姐姐說她從小就沒有爸爸媽媽。芽衣姐姐也是嗎?還有那些姐姐們,她們是不是也沒有家?」
蘇澈靠在她的書桌邊緣,看著窗外那棵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的檸檬樹。
「是。她們和你月姐姐一樣,從小就沒見過自己的家人。她們住過很黑很冷的地方,做過很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。」
曉曉把下巴擱在膝蓋上。
「那她們現在開心了嗎?」
「你可以自己問她們。」
蘇澈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曉曉認真地點了點頭,然後忽然站了起來。
「哥,我今天不問了。今天你剛回來,你要好好休息。」
她把蘇澈往門外推。
「芽衣姐姐說你肯定好幾天沒睡覺了,讓我不許纏著你太久。你快去洗澡睡覺!」
蘇澈被她推到門口。
他轉過身,蹲下來,平視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有檸檬樹的倒影,有鞦韆的晃影,有暖黃色的燈光,唯獨沒有恐懼。
「曉曉,你現在害怕嗎?」
蘇曉曉愣了一下,然後用力搖頭。
「不怕。芽衣姐姐會保護我,阿月姐姐和婉晴姐姐會教我功夫,秋葉姐姐會幫我做作業。」
她頓了頓,伸手抱住蘇澈的脖子。
「而且我知道,哥會回來的。你從來沒有不回來過。」
蘇澈抱著她瘦小的身體,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。
他想起港島那間雜貨鋪的地下室,曉曉蜷縮在他懷裡,嚇得渾身發抖。
他想起來北美的船上,曉曉趴在舷窗邊看海,問他北美是什麼樣子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看到這棟有檸檬樹的別墅時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「去睡覺吧。」
蘇澈鬆開手,在她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曉曉跑回床上,鑽進被子裡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「哥,晚安。」
蘇澈關掉她房間的燈,輕輕帶上門。
走廊里,芽衣靠在牆邊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。
她看到他出來,將茶杯遞過去。
「主公,曉曉今天很開心。你不在的時候她很懂事,從來不哭不鬧。但你一回來,她才像個真正的孩子。」
蘇澈接過茶杯,熱水透過杯壁燙著掌心。
「這段時間,辛苦你了。」
芽衣搖了搖頭。
「不辛苦。曉曉是我見過最乖的孩子。她每天早上自己起床疊被子,吃飯從來不挑食,做作業不用人催。她唯一不乖的時候,就是問你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她頓了頓,垂下眼睛。
「每次問到這個問題,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。」
蘇澈沉默了片刻。
「以後她會少問的。」
他端著茶杯走到陽台上,芽衣跟在他身後。
夜色下的聖佩德羅港燈火點點,遠處的碼頭上貨輪的輪廓依稀可見。
海風從太平洋方向吹來,帶著鹹濕的氣息。
「王爺還沒死。舊金山還有山口組的殘部。紐約還有更大的勢力在盯著我們。仗還會繼續打,但曉曉不用再藏著了。有你們在,她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。」
芽衣站在他身邊,雙手扶著陽台的欄杆,沉默了很久。
「主公,以前我覺得櫻花魅影存在的意義就是殺人。從五歲拿起刀的那天起,我就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做別的事。直到你讓我保護曉曉——我開始覺得,也許我們也可以保護些什麼。」
蘇澈側過頭看著她。
「我知道。但更難的是找到一個值得保護的人。」
芽衣也轉過頭,看著他的側臉。
「你已經給了我們二十個人一個家。給了曉曉正常的生活。給了那些在街上混飯吃的幫派成員一份穩定的營生。你給了這麼多人東西,你給自己留了什麼?」
蘇澈沒有回答。
他看著遠處的海面,月光將波浪鍍成一片碎銀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
「我把仇人殺光了,就夠了。」
芽衣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「王爺呢?」
「會死的。一個都跑不了。」
蘇澈將杯中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。
他轉身走回屋裡,芽衣獨自站在陽台上。
海風拂過她的臉龐,她低頭看著手中空掉的茶杯。
茶已經涼了,但杯子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。
芽衣將杯子貼在胸口,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清晨,蘇澈被陽光照醒。
他睜開眼睛,看到曉曉正坐在他床邊,手裡端著一個托盤。
托盤上放著一杯牛奶和兩片塗了果醬的吐司。
「哥,早飯!我自己弄的,吐司沒有烤焦!」
蘇澈坐起來,拿起吐司咬了一口。
果醬是草莓味的,塗得太厚了,甜得發膩。
「好不好吃?」
曉曉雙手托腮看著他,眼睛裡全是期待。
「好吃。」
蘇澈三口吃完吐司,把牛奶也喝了。
曉曉滿意地接過空杯子和空盤子,端著托盤蹬蹬蹬跑下樓。
蘇澈起身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
陽光灑進房間,院子裡,最小的那個櫻花妹子正坐在鞦韆上,大姐在後面推她。
檸檬樹的葉子在晨光里閃閃發光。
芽衣在給花圃里的玫瑰澆水,冉秋葉坐在涼亭下看書。
阿月和朱婉晴在草坪上比劃著名拳腳,曉曉站在旁邊跟著比劃,動作歪歪扭扭卻一臉認真。
蘇澈看著這一幕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轉瞬即逝,卻真實得像是清晨第一縷陽光。
他轉身走向浴室,鏡子裡映出他肩膀上的舊傷疤和眼底未消的血絲。
他擰開水龍頭,冷水沖在臉上。
血債還沒有償完,仇人還沒有死絕。
但至少這一刻,這棟別墅的牆壁擋住了所有的硝煙與血污。
至少這一刻,他的妹妹可以在陽光下的草坪上學著練拳。
至少這一刻,那些從五歲起就只知道殺人的女人們,在澆花,在看書,在推鞦韆。
蘇澈關掉水龍頭,擦乾臉上的水珠,推門走出房間。
客廳里傳來曉曉清脆的笑聲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