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澈的車在阿拉莫薩鎮外的碎石公路上顛簸前行,車輪碾過路面揚起一團團灰黃色的塵土。
公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荒原,偶爾有幾株矮小的灌木從地面探出頭來。
遠處的山脊線在月光下勾勒出鋸齒狀的輪廓。
蘇澈將車速放慢,目光掃過兩側的地形。
這片區域太適合伏擊了。
兩側高地可以提供完美的狙擊視野,廢棄礦洞可以作為藏兵洞和物資儲備點,而那條唯一的公路則是進出這片區域的咽喉要道。
如果他是蘭德爾·漢默森,也會選擇在這裡建造一個秘密據點。
前方出現了兩道明亮的車燈光柱,一輛黑白相間的警車橫停在公路中央,將並不寬闊的路面堵得嚴嚴實實。
警車引擎蓋上印著「阿拉莫薩縣治安官辦公室」的字樣。
一個身材魁梧的治安官從駕駛座里走出來,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制服襯衫,領口敞開,露出裡面濃密的胸毛。
他腰間掛著一把柯爾特M1911手槍,槍柄上的木質貼片被磨得油光發亮,顯然是常年使用的老物件。
他頭上戴著一頂牛仔風格的寬檐帽,帽檐壓得很低,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他走到蘇澈的車窗前,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敲了敲玻璃,動作不緊不慢,帶著一種鄉間治安官特有的散漫和篤定。
「先生,請出示你的證件。」
蘇澈搖下車窗,從懷裡掏出聯邦調查局特別探員的證件遞過去。
治安官接過證件,就著車大燈的燈光仔細端詳,將證件上的照片和蘇澈的臉反覆比對了幾次。
「聯邦調查局?」
他將證件還回來,但沒有讓開的意思,反而將一隻手搭在車窗框上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從蘇澈的臉上掃到車內,又從車內掃到後備箱的方向。
「這裡可不太平,先生。最近我們鎮上發生了很多怪事,有人失蹤,有人半夜聽到山裡傳來槍聲,還有人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。」
他收回手,用拇指朝身後黑暗中的小鎮方向指了指。
「如果你是來旅遊的,我建議你掉頭回去,去丹佛,去科羅拉多斯普林斯,哪裡都比這裡安全。」
蘇澈將證件收回口袋,雙手搭在方向盤上,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的黑暗。
「是嗎?我只是來找人而已。」
治安官的眼睛在帽檐的陰影下微微眯起。
「找誰?這個鎮子上的每個人我都認識,你只要說出名字,我可以幫你找到他。這樣你就不用在這個鬼地方浪費時間了。」
蘇澈沒有回答,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。
治安官等了幾秒,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,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犯人時才會有的冷峻表情。
他後退一步,將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。
「或許,你應該小心點,先生。這個鎮子上的規矩和你們城裡不一樣,城裡人在這裡失蹤,是不會有人過問的。我們這裡的警長相信一個原則,外面的世界和這個世界無關。」
他側身讓開半個身位,用另一隻手指向公路前方。
「歡迎來到阿拉莫薩鎮。」
蘇澈踩下油門,車子從警車旁邊駛過,兩個車外後視鏡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十厘米。
他從後視鏡里看到那個治安官站在原地沒有動,只是將手從槍柄上鬆開,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,然後用打火機點燃。
火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,蘇澈看清了他的臉。
顴骨高聳,鼻樑歪斜,下巴上有一道三寸長的刀疤,
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銳利和警覺。
這個人,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鄉間治安官。
車繼續往前開了大約兩英里,公路兩旁的荒原漸漸被稀疏的建築取代。
最先出現的是幾間破舊的鐵皮倉庫,鏽跡斑斑的,玻璃窗全部碎裂。
接著是廢棄的加油站,便利店的門窗用木板釘死,木板上被人用噴漆畫了一個圓圈中帶眼睛的符號。
小鎮的主街出現在前方,兩側是一排排低矮的木屋,大部分黑著燈,只有少數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街邊停著幾輛皮卡車,車廂里堆著伐木工具和採礦設備,車身上沾滿了泥土和鏽跡。
沒有一輛車掛的是科羅拉多州的牌照,大部分來自德克薩斯,還有幾輛來自新墨西哥和亞利桑那。
蘇澈在一家汽車旅館門口停下來。
旅館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,外牆的白色油漆已經剝落殆盡,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板。
門口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乾瘦的老人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,手裡端著一瓶啤酒,正用渾濁的老眼打量著蘇澈的車。
蘇澈下車,朝辦公室走去。
辦公室的門虛掩著,蘇澈推門進去。
裡面瀰漫著廉價菸草和發霉地毯的氣味,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科羅拉多州地圖,地圖上用紅色大頭釘標記了好幾個位置。
吧檯後面坐著一個胖女人,五十多歲,頭髮染成了不自然的金紅色,髮根處長出兩寸長的灰白頭髮。
她穿著一件花哨的連衣裙。
她手裡拿著一本八卦雜誌,正在翻看其中的一頁,嘴裡嚼著口香糖,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。
「住店?」她頭也不抬地問。
「一晚。」蘇澈將一張二十美元的紙幣放在吧檯上。
胖女人這才抬起頭,從抽屜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。
「二樓,走廊盡頭那間。熱水只供應到晚上十點,早上七點才有早餐,只有咖啡和甜甜圈,別指望有煎蛋和培根。」
她將鑰匙推過來,目光落在蘇澈腰間的槍上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麻木的漠然。
「你帶了槍?這沒關係,我們這裡每個人都有槍。但我勸你晚上不要出去,山裡有狼,比狼更危險的東西也有。」
蘇澈拿起鑰匙,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,回頭問了一句。
「鎮上最近有沒有來陌生人?」
胖女人重新拿起雜誌,翻到剛才那一頁繼續看。
「你算一個。前幾天還來了幾個,都穿著西裝,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他們在鎮上待了兩天,然後往山里去了,再也沒有回來。」
她翻了一頁雜誌,用那種事不關己的語氣補充道。
「他們不會回來了。來這個鎮上的人,有很多都不會回來。」
蘇澈走出辦公室,沿著外面的鐵樓梯上了二樓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樓梯口一盞昏黃的燈泡在發光。
走廊盡頭的房門號是十二號,門上的油漆已經起皮,露出一塊塊發白的木頭紋理。
他打開門走進去,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幅廉價的風景畫,畫的是落基山脈的日出。
窗簾是厚重的深紅色絨布,拉上之後能將外面的光線完全隔絕。
蘇澈沒有開燈,他走到窗前,將窗簾掀開一條縫,觀察外面的街道。
街上已經沒有人了,之前坐在長椅上的乾瘦老人也不見了蹤影,只剩下一把空蕩蕩的長椅和一個空啤酒瓶。
但蘇澈注意到,街對面那棟廢棄的兩層樓房的二樓窗戶里,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。
那個人影的動作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發現,但蘇澈看到了。
他放下窗簾,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一台紅外夜視儀。
夜視儀的鏡片在黑暗中發出幽綠色的微光,他將鏡頭對準那棟廢棄樓房,調焦。
二樓窗戶後面站著一個人,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,看起來像是一台相機或者望遠鏡,正朝這個方向看。
蘇澈放下夜視儀,嘴角微微勾起。
從他進入阿拉莫薩鎮開始,就已經被盯上了。
公路上的治安官,旅館門口的乾瘦老人,還有現在街對面廢棄樓房裡的觀察哨,這是一套完整的監視體系。
蘭德爾·漢默森在這裡經營的,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據點。
他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一套黑色的戰術服換上,將所有裝備檢查了一遍,然後將消音手槍插入腿側的槍套,將HK416步槍背在身後,在腰間掛了四枚閃光彈和兩枚煙霧彈。
然後他推開窗戶,翻身躍出,無聲無息地落在樓下鬆軟的土地上。
蘇澈伏低身體,沿著建築的陰影朝鎮子北面移動。
那裡,是老查理提到的方向,阿拉莫薩鎮最神秘的區域,也是那些被帶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