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的鎮北侯卻沒有了剛剛的囂張霸氣。
他仔細地看了一眼季蒼,似乎在確認什麼。
最終有些忌憚的張了張嘴,沒有說話。
秦紅纓以為他默認了,更加乖戾:
「所以,你說我靠我夫君?」
「錯了,大錯特錯!是我夫君靠我才對!」
「沒有我,他那五千鐵騎早就餓死了、凍死了、散夥了!」
季蒼看著她,嘴角抽了抽。
「糧草、軍餉、傷兵、家眷——樁樁件件,都是你夫君的。」
「你不過是替他管了管後宅,就敢說『撐起這支軍隊的是你』?」
秦紅纓臉色煞白,但仍咬緊牙關:
「後宅之事,也是事!若非我管著後宅,他哪來的精力打仗?」
「我這也是功勞!」
季蒼又問:「你管後宅,用的是誰的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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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紅纓:「……是侯府的丫鬟婆子。」
季蒼:「侯府的丫鬟婆子,是誰養的?」
秦紅纓:「……是侯府的俸祿。」
季蒼:「侯府的俸祿,是誰掙的?」
秦紅纓沉默了。
她發現跟季蒼根本講不通道理。
自己明明那麼辛苦,怎麼就看不到呢?
如此操勞的日日夜夜,難道就一定要用世俗的那些東西來衡量嗎?
太物質了!
季蒼繼續說道:「你連後宅的丫鬟婆子,都是你夫君的俸祿養的。」
「你管後宅,不過是拿著你夫君的錢,管著你夫君的人,替你夫君省了點事。」
「這不叫功勞?這叫本分。」
秦紅纓渾身發抖,但仍不死心,突然指向不遠處的將士:
「好,就算後宅之事不算功勞。」
「那你看他們!這五千鐵騎,哪一個不是我親手給他們縫的冬衣?哪一個不是我親自熬的傷藥?他們受傷了,是誰在照顧?他們想家了,是誰在安撫?這難道不算功勞?」
季蒼滿眼戲謔:「親手……親自?」
「你確定?」
秦紅纓咽了口口水,結果被自己的血水嗆了一口:
「我用侯府的名義安排下人去做的事情,不就等於我親手做的?」
季蒼直接給氣笑了:
「你從頭到尾,只是動了動嘴,沒出錢也沒出力,就敢說這五千鐵騎是你養的?」
秦紅纓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季蒼抬手一揮,大街上浮現出一幅幅影像。
手段如仙神在世。
第一個畫面中,秦紅纓在侯府後宅,丫鬟端來洗腳水,她嫌燙,一腳踢翻,丫鬟跪地求饒。
她大罵道:「賤婢,想燙死我?」
隨後,這名丫鬟在晚上睡覺時偷偷哭泣,嘴裡念叨著「爹爹死前說,侯爺會照顧我們這些老部下的兒女,都是騙人的……」
第二個畫面里,秦紅纓提著精緻的菜盒在軍營里慰問軍士,一個士兵受傷求藥,她皺眉:「這點小傷也來煩我?滾!」
士兵被親衛拖走,沒過幾天就死於傷口潰爛。
第三個畫面。
秦紅纓在雪夜,五千鐵騎在城外紮營,她在侯府暖閣里烤火,對丫鬟說:
「那些丘八,凍死幾個正好,省得吃糧。」
「省下的錢正好可以再買幾匹川府的雲錦。」
第四個畫面中,秦紅纓闖入帥帳,將與鎮北侯商議軍務的幾個副將都趕走,然後指手畫腳開始大言不慚的要幫助自家夫君謀劃。
鎮北侯無奈道:「紅纓,你不懂打仗。」
她摔杯怒斥:「你敢小看我?沒有我秦紅纓,你什麼都不是!」
街道上五千鐵騎,鴉雀無聲。
但季蒼看到,前排幾個老兵的眼睛似乎紅了。
秦紅纓看著那些影像,臉色慘白,但仍強撐:
「那……那又如何!我是主將夫人!他們是兵!兵就是用來使喚的!」
「我打罵他們,是管教!我剋扣他們,是軍規!我——」
她突然怒視周圍的將士:
「你們誰敢說個不字?」
「我夫君是鎮北侯,是侯爺!沒有他,你們連飯都吃不上!」
「你們這些丘八,一輩子都是賤命!」
季蒼轉頭看向鎮北侯:「你夫人如此對待你的兵,你不管?」
鎮北侯此刻已經跪在了地上,渾身發抖,不敢說話。
沒辦法,作為軍人,鎮北侯對武力非常之尊重。
如果季蒼的故事只是傳聞,他還會猶豫一下,是否要維護好身為侯爺的尊嚴。
但當對方揮手就變出天幕影像的時候,他就知道自己該給出態度了。
一個讓對方不殺自己的態度。
在這一點上,水師提督周海很有發言權。
秦紅纓見鎮北侯如此狼狽,只覺得心中夫君的霸道清冷的形象破碎了。
一股名為「恨鐵不成鋼」的怒氣頓時接管了大腦,指著季蒼罵道:
「你一個妖人,也敢管我秦紅纓的事?」
「我告訴你,我上面有人!太后是我姑母!」
「你敢動我,太后滅你滿門!」
季蒼沒理她,轉身走向鐵騎,對著一個握槍的年輕士兵說: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士兵咬牙:「小人趙鐵柱。」
「你參軍幾年了?」
趙鐵柱道:「三年。」
「這三年,她打過你幾次?」
趙鐵柱沉默片刻,撩起衣袖。
手臂上,全是鞭痕。
季蒼語氣中帶著蠱惑:「你就不想做些什麼?」
趙鐵柱握緊長槍,看向秦紅纓。
秦紅纓尖叫:
「你敢!你一個賤兵,敢動我?」
趙鐵柱往前邁了一步。
秦紅纓後退一步,終於慌了,轉頭看向鎮北侯:
「夫君!救我!」
鎮北侯跪在地上,雙眼緊閉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據說周海這廝就是靠著這招活下來的。
秦紅纓又看向五千鐵騎:「你們……你們誰敢!我是你們的主將夫人!」
沒有人動。
但也沒有人攔。
趙鐵柱又邁了一步。
秦紅纓轉拼命掙扎,想逃離這裡。
但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她,被季蒼打下馬後又被踩了一腳,此時只覺得渾身都痛,根本站不起來。
「噠噠噠——」
趙鐵柱走到她面前,長槍倒轉。
秦紅纓趴在地上,抬頭看著他,滿臉是淚:
「別……別殺我……我錯了……我真的錯了……」
「我不該打你們……不該罵你們……我以後對你們好……我給你們銀子……給你們升官……」
趙鐵柱雙眼通紅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是高高的舉起長槍,然後猛然刺下!
「噗嗤——」
直到臨死前,這位女將軍都沒有拿出「單手格擋力劈華山」的本事來。
只是兀自喊著:「我是鎮北女將軍!我是靠自己的!我是——」
聲音戛然而止。
季蒼站在街道中央,看著秦紅纓的屍體。
鎮北侯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五千鐵騎沉默不語。
季蒼看向趙鐵柱:「你殺了主將夫人,按軍規當斬。」
趙鐵柱咬牙:「小人認罪。」
季蒼微笑:「但按天理,你無罪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