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夠了!」
太后終於開口,一言既出,壓得滿堂寂靜。
她緩緩轉向季蒼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「你說含煙抄襲,可有憑據?」
季蒼不慌不忙,將剛剛詩稿甩過去:
「這詩稿就是證據。」
「而這滿堂才子們,就是證人。」
太后接過詩稿,眯眼細看,面色漸漸陰沉。
雖不知季蒼所謂的滿堂才子都是證人是何意。
但直到這時候都沒人跳出來反對……
她忽然側目瞥了蘇含煙一眼,那一眼冷得蘇含煙渾身一顫。
片刻後,太后將詩稿合攏,淡淡道:
「你當眾污衊蘇大家,可知該當何罪?」
很明顯。
太后做出了自己的選擇。
蘇含煙更是眼睛一亮,挑釁的看向季蒼。
季蒼聞言卻並不驚惶,只是表情玩味:
「你們這些人啊,怎麼就不懂講道理呢?」
魔君大人願意變出詩稿來跟你們辯論,已經是天大的讓步了。
既然不願意講道理。
那就只能講物理了。
季蒼抬手一指——
太后周遭的空氣忽然向內凹陷匯聚,強大的氣壓瞬間爆炸。
將太后整個人都炸成了肉沫。
「你的靠山沒了,現在我們要繼續講道理嗎?」
此時的蘇含煙渾身抖若篩糠,上好的雲錦華服上,星星點點都是血液肉沫。
她臉色煞白,哆哆嗦嗦道:
「是……是……我夫君是幫我改了字,但那又如何?」
此言一出,滿堂之人都倒吸一口冷氣。
不是得知了真相後的震驚。
而是佩服蘇含煙的勇氣。
眼前這仙人明顯發怒了啊。
蘇大……啊不對,蘇小姐竟然還敢嘴上逞強……
勇氣可嘉!
不文人甚至覺得內心詩情澎湃,就想為她當場作詩一首!
當然……想歸想。
也沒人真跳出來這麼幹。
這可是會死人的。
而另一邊。
在某種神秘污染的加持下,蘇含煙的雙眼因為興奮而變得通紅,她環視堂中眾人,理直氣壯:
「一首詩,最重要的是什麼?是意境!我夫君改的是字,但意境是我的!」
「是我先有了感觸,先有了詩意,他不過是幫我把字寫出來而已!」
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,聲音越來越大:
「我每日讀書、賞花、觀月,心中自有詩情。」
「我夫君不過是個代筆的,他懂什麼詩意?他只會咬文嚼字!」
「那些詩,靈魂是我的,軀殼是他的!憑什麼說詩不是我寫的?」
「靈魂,你們懂嗎?」
污染繼續擴散,台下有人開始點頭:
「是啊,意境最重要……」
「沒有蘇大家的詩意,宰相也寫不出來嘛。」
聽到現場稀稀落落的幾道支持聲,蘇含煙頓時更加囂張,她轉向季蒼,昂首道:
「你一個武夫,不懂詩詞,更不懂女子心中的詩情畫意。」
「你以為詩是字?錯了!詩是心!」
「字可以代筆,心可以代筆麼?」
「我夫君能替我寫詩,他能替我感受麼?」
季蒼看著她,嘴角抽了抽。
「好,那我問你……你十年前的第一首詩,是什麼?」
蘇含煙稍稍回憶:「是……是《春閨怨》。」
季蒼點頭:「寫的什麼?」
蘇含煙冷哼:「寫的是……是閨中女子思念遠方良人……」
季蒼又問:「你夫君當時在哪?」
蘇含煙一愣,疑惑道:「在……在京城為官。」
季蒼微笑:「那你思念誰?」
蘇含煙上下打量季蒼一眼,似乎確認了某些事情:
「我那是擬作!不一定非要親身經歷!」
「而且……就算詩是我夫君寫的……你可知這些年來,是誰在詩會上為他們點評?是誰在文會上為他們引薦?」
「又是誰在太后面前替他們美言?」
「是我!蘇含煙!」
她越說越激動:
「我蘇含煙十年經營,提攜了多少後進?引薦了多少才子?」
「我夫君不過是個寫字的,我才是這文壇的主心骨!」
「沒有我,他們這些人,誰認識他們?」
台下幾個文人低下了頭。
原來……
所謂的天下第一女詩人,竟是做的人牙子這般勾當。
打出名聲,也只是為了賣個好價錢。
季蒼忽然覺得事情變得合理了起來。
不太像域外邪魔污染的風格。
於是季蒼再次揮手,影像繼續浮現。
某場詩會上,一個年輕詩人獻詩,蘇含煙看了一眼,冷笑:「這也叫詩?狗屁不通。」
年輕詩人滿面通紅,從此再未出現在詩壇。
文華閣,一個女童拿著自己寫的詩來請教,蘇含煙嫌女童衣著寒酸,讓丫鬟趕出去:「哪來的野丫頭,也配寫詩?」
女童哭著跑了。
宰相府,宰相熬夜替她寫詩,她在一旁嗑瓜子,催促:「快寫!明天詩會要用!」
宰相嘆氣:「含煙,你自己也學一學……」
她摔了瓜子盤:「學什麼學!你寫就是了!我嫁給你,不就是讓你替我寫詩的?」
太后面前,蘇含煙把宰相寫的詩說成自己的,太后誇她「才女」,她得意洋洋。
蘇含煙在宰相府後花園,一個丫鬟不小心弄髒了她的詩稿,她讓丫鬟跪在碎瓷片上,跪了一夜。
第二天,丫鬟的膝蓋爛了,被趕出府。
蘇含煙在深夜,獨自一人翻看宰相的詩稿,冷笑:
「寫得再好又如何?還不是署我的名?你一輩子都只能是個代筆的。」
台下文人看著這些影像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但根據「臉色恆定」守則,季蒼的臉色卻變得好看了起來。
「對味兒了,這才是我要找的污染源啊。」
季蒼原以為蘇含煙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牟利。
現在看來,最終還是為了那「第一女詩人」的名頭。
名頭大於利益,很標準的污染表現。
「關掉!關掉!這些都是假的!是妖術!」
蘇含煙失聲尖叫道。
季蒼微微一笑。
「你方才說,你提攜後進。那個被你罵『狗屁不通』的年輕詩人,後來投河自盡了。」
「他的詩,比你所有的詩都好。」
「你方才說,你引薦才子。那個被你趕出去的女童,後來再也沒寫過詩。」
「她的天賦,比你高十倍。」
蘇含煙渾身發抖,突然尖叫:
「那又怎樣!我是宰相夫人!我是太后親封的『女詩人』!你們誰敢動我!我夫君是宰相!我夫君——」
季蒼搖搖頭。
這污染源濃度還挺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