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判自幼在太醫院學醫,與百里毒是同門師兄弟。
後來百里毒醉心於「毒術」,被師門逐出,隱入萬毒山,創立藥王谷。
三十年來,藥王谷網羅天下用毒高手,煉製各種奇毒,暗中操控著大衍朝的藥材生意。
太醫院諸多名貴藥材,皆是從藥王谷流出。
院判沿著山道拾級而上,兩側的瘴氣自動分開,為他讓出一條路來。
他走到半山腰,一座黑石大殿出現在眼前。
殿中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看上去七十來歲,白髮蒼蒼,面容枯槁,一雙眼睛卻是極亮,像兩團綠色的鬼火。
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袍子,袍角繡著各種毒蟲毒草,栩栩如生。
正是百里毒。
院判跪下行禮:
「師兄。」
百里毒閉著眼,沒有動。
院判繼續道:
「那妖人季蒼,殺了我太醫院的人,辱我藥王谷威名。」
「他當眾說……藥王谷不過如此。」
百里毒的眼睛睜開了。
綠色的鬼火閃爍了一下。
「他說什麼?」
院判俯首:「他說,藥王谷若敢來,便一併滅了。」
百里毒沉默了很久。
殿中很安靜,只有角落裡的毒蟲發出細碎的爬行聲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聲沙啞,像兩塊乾枯的樹皮在摩擦。
「我隱世三十年,本不想再問世事。」
他緩緩起身,墨綠色的袍子無風自動,一股腥甜的氣息瀰漫開來。
「但既然有人欺到我藥王谷頭上……」
他袖袍一拂,殿中所有毒蟲同時發出尖銳的嘶鳴。
「傳令三十六長老,布萬毒噬心陣。」
「老夫倒要看看,這『魔君』是何方神聖。」
院判低下頭,眼底閃過一絲嘲弄。
這麼多年過去了,自己這是師兄還是如此蠢笨。
不過言語一激,就按捺不住了。
百里毒大步走出殿外。
不用回頭都知道自己的蠢貨師弟在想什麼什麼。
這麼大年紀了還是如當初一般,只會賣弄小聰明。
不知道力量才是一個人立足的根本。
鑽營取巧,可笑至極。
這次自己神功大成,正好藉此機會,打響藥王谷的名聲。
到時候……
呵呵。
……
消息傳到景安城時,季蒼正坐在聽風閣喝茶。
還是二樓靠窗的那個位置,還是一壺粗茶。
樓下的說書人換了,但說的還是沈萬娘的故事。
只是這一次,台下的觀眾不再像從前那樣鼓掌叫好。
而是竊竊私語,有人冷笑,有人搖頭。
「沈萬娘?不是那個靠水師提督起家的嗎?」
「聽說她把水兵當奴僕使喚,動輒打罵。」
「她死了?死得好!」
說書人訕訕收了醒木,灰溜溜下台去了。
這就是不看新聞,不知變通的創作者的下場。
季蒼端著茶杯,靜靜聽著,嘴角微揚。
片刻之後。
樓下一隊兵丁路過,大聲吆喝著什麼。
內容大概就是追捕妖人季蒼云云。
言辭十分之囂張。
季蒼放下茶杯,裡面的奶茶盪起陣陣波紋:
「邪魔污染的餘毒麼……」
他頓了頓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「我還以為這些傢伙是有腦子的呢,嘖嘖。」
他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。
「不急,讓他們把底牌都亮出來,再一網打盡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。
之前四個「獨立自主」的女英雄被揭穿的事情,正在民間不斷發酵。
景安城的茶館裡,已經沒人再講女將軍、女豪商、女詩人、女醫者的故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各種版本的「打假」傳說。
有人說,秦紅纓根本不會武功,她的佩劍是鍍金的擺設。
有人說,沈萬娘的商號帳本全是水師軍餉,她連算盤都不會打。
有人說,柳含煙的詩集全是宰相代筆,她連平仄都分不清。
有人說,蘇問診十年義診,治死的人比治好的還多。
民間對這些高高在上的「巾幗英雄」產生了質疑。
不再像過去一般聽到就信了。
再聽到類似的內容,只會先在心中打個問號,不會再如之前一般無腦相信。
但是……到底也只是「打個問號」而已。
大衍朝太大了,景安城太小了。
在遠離京城的州縣。
在官府管不到的鄉野。
在那些百姓連字都不識幾個的地方,一切照舊。
各種獨立自主的大女主們,依舊大行其道。
……
就在季蒼斬殺四個偽大女主的同一時間。
大衍朝的其他地方,又有無數個「沈萬娘」「秦紅纓」「柳含煙」「蘇問診」在悄悄崛起。
她們比之前的四人更聰明,更謹慎。
臉皮也更厚,心更黑。
她們學會了不在一個地方經營太久,學會了在利用完一個靠山之後迅速換下一個。
學會了把「獨立自主」四個字掛在嘴邊而絕不留下任何把柄。
江南,揚州。
一位「女茶商」在各大茶樓演講,說自己白手起家,十年間壟斷了揚州三成的茶葉生意。
實際上,她的本錢是揚州鹽運使出的,她的商路是鹽運使的人脈,她的護衛是鹽運使的私兵。
但她從不提鹽運使的名字。
她只說:「世間女子,當自強不息。」
收穫無數擁躉。
……
嶺南,廣州。
一位「女船主」在港口募股,說自己要打造一支遠洋船隊,開創女子航海之先河。
實際上,船是廣州水師參將的,貨是參將的軍餉買的,水手是參將的兵。
但她在募股書上只寫自己的名字。
她說:「自古以來女子便被視為弱者,而我等偏要證明,女子亦能乘風破浪。」
……
西北,涼州。
一位「女牧場主」號稱擁有萬匹駿馬,是西北最大的馬商。
實際上,牧場是涼州總兵的,馬是總兵的戰馬,她只是總兵養在外面的一個女人。
但她對外的說辭是:
「我們女子,一樣能在這亂世立足。」
這些人,比秦紅纓更虛偽,比沈萬娘更貪婪,比蘇含煙更虛榮,比蘇問診更冷血。
她們的口號一個比一個正義。
她們的行為一個比一個齷齪。
她們的臉皮一個比一個厚。
她們的羞恥心一個比一個少。
偽人不僅沒有減少,反而越來越多。
域外邪魔污染之毒,根植於人心,根本不是殺掉四人就可以清除殆盡的。
季蒼神識一掃。
揚州女茶商、廣州女船主、涼州女牧場主……
草草算去,三百七十四多名偽人……
「先解決眼前這波,剩下的……」
季蒼笑了笑,心裡有了個有趣的計劃。
多謀善斷、心機似淵、智計無雙的魔君大人,又一次發動了自己的超級智慧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