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後。
清湖山,位於景安城東三十里。
此山不高,但地勢險要,三面環水,只有一條窄路通向山頂。
山腳下有一片開闊的河灘,正是布陣的絕佳之地。
季蒼應約而來。
他一個人,一身玄衣,踏著晨露,沿著窄路緩緩而上。
走到半山腰時,他停住了。
前方,三十六道身影從山石後、樹冠中、草叢裡同時現身。
他們穿著墨綠色的袍子,每人手中持著一隻黑色的陶罐。
陶罐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。
若是尋常人士,聞上一口怕是就要化為血水。
三十六人正中,站著百里毒。
百里毒身旁,是院判。
院判指著季蒼,對百里毒道:
「師兄,就是他!」
百里毒看著季蒼,綠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他本以為「仙君」會是三頭六臂的怪物。
沒想到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面容清秀,甚至帶著幾分懶散。
「你就是季蒼?」
季蒼看著他:
「你就是百里毒?」
百里毒自負一笑:
「老夫隱世三十年,本不想殺生。但你欺我藥王谷太甚……」
季蒼打斷他:「糟糕的台詞就不用再念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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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直接開始下一個流程吧。」
百里毒臉色一變:「你……」
季蒼微微一笑:「你在等我先動手?」
百里毒不答,臉色陰沉下來。
他不再廢話,袖袍一拂,厲聲道:
「布陣!」
三十六位長老同時擲出手中陶罐。
陶罐在半空中碎裂,墨綠色的毒霧傾瀉而出,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毒網,向季蒼罩下。
萬毒噬心陣,啟動!
毒霧瀰漫。
整片河灘都被墨綠色的毒霧籠罩。
草木觸之即枯,山石觸之即裂。
空氣中瀰漫著腥甜的氣息,連遠處的鳥雀都成群墜落。
季蒼站在陣中,周身皮膚開始潰爛。
先是手背,然後是脖頸,然後是臉頰。
皮膚一塊塊脫落,露出下面鮮紅的血肉。
鮮血從潰爛處滲出,滴落在地,發出滋滋的腐蝕聲。
百里毒站在陣外,放聲大笑:
「我這萬毒陣,天下無人能撐過一炷香!季蒼,你今日必死!」
院判也笑了,笑得猙獰:「仙君?妖人?不過如此!」
季蒼抬起頭。
潰爛的臉頰上,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水。
他對著百里毒,神秘一笑。
然後,潰爛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。
先是手背,然後是脖頸,然後是臉頰。
新生的皮膚白皙光潔,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。
鮮血倒流回體內,地上的腐蝕痕跡迅速消退。
三息之間,季蒼完好如初。
「哎呀,壓制不住身體的自愈力了~」
百里毒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你……你不是人!」
季蒼活動了一下手腕:
「誰說本魔君是凡人?」
百里毒不信。
他不信這世上有人能扛住萬毒噬心陣。
若是之前情報里所說的那些障眼法,他稍加布置,也不是不能做到。
可眼前的景象,卻已經超越江湖術士的範疇了。
於是他咬咬牙,從袖中取出三枚黑色的藥丸,投入陣中。
藥丸炸開,毒霧濃了三倍。
季蒼的皮膚再次潰爛。
為了讓敵人們有一點體驗感,魔君大人可謂是煞費苦心。
然後……
再次癒合。
百里毒又取出五枚藥丸。
毒霧濃了五倍。
季蒼潰爛,癒合。
百里毒瘋了。
他取出一隻金色的藥丸!
那是他畢生心血煉製的「萬毒之王」,一枚足以毒死一城之人。
他吞下藥丸,親自入陣。
「老夫今日便與你同歸於盡!」
他撲向季蒼,渾身散發著濃烈到極致的毒氣。
所過之處,山石化為齏粉,河水變成黑水。
季蒼微微搖頭。
「何必呢?」
一桿黑玉小幡憑空出現。
幡長不過一尺,通體漆黑,幡面繡著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。
它懸在季蒼身前,輕輕一展。
萬毒噬心陣中所有的毒霧,被盡數吸入幡中。
幡面微微震動了一下,像是一隻吃飽了的貓,慵懶地抖了抖毛。
然後它又搖動起來。
將吸入的毒霧反噴向三十六位長老和太醫院院判。
墨綠色的毒霧席捲而回。
三十六位長老來不及反應,便被自己布下的毒霧吞沒。
他們慘叫著,在地上打滾,皮膚潰爛,血肉脫落。
最後化為一灘灘膿液,滲入泥土之中。
院判也一樣。
他跪在地上,雙手抓著自己的喉嚨,嘶聲道:
「師兄……救我……」
百里毒沒有救他。
他已經自顧不暇。
他的身體開始膨脹,皮膚下面像是有無數條毒蛇在遊走。
他的眼睛鼓出來,嘴巴張得極大,發出無聲的嘶吼。
然後……
「嘭!」
爆體而亡。
血肉橫飛。
……
鎮北侯在山下看到了這一切。
三萬鐵騎列陣於河灘之外,他騎在馬上,渾身發抖。
「敗了……廢物藥王谷,說什麼天下第一……」
但他沒有退路。
狹路相逢勇者勝。
這是他二十年來戰陣廝殺的信條。
「全軍——衝鋒!」
三萬鐵騎同時策馬,馬蹄踏碎河灘上的碎石,如潮水般湧向季蒼。
季蒼一揮手。
三萬鐵騎手中的兵刃,刀、槍、劍、戟、弓、弩……
全部脫手飛出,升上天空。
三萬件兵刃在半空中熔化,化為鐵水,匯聚成一座巨大的鐵碑。
鐵碑高十丈,寬三丈,重逾萬斤,轟然落下。
鎮北侯被壓在碑下,只露出一個頭。
鐵碑上刻著四個大字:
永鎮邪魔。
鐵碑落地,震得地動山搖。
三萬鐵騎人仰馬翻,口吐鮮血,四散奔逃。
……
周海在河上看到了這一幕。
他站在旗艦的船頭,手裡舉著望遠鏡,臉色慘白。
「掉頭!快掉頭!」
他聲嘶力竭地叫喊著。
很明顯,他沒有鎮北侯那麼頭鐵。
兩百艘戰船同時轉舵,拼命駛向河口。
然後季蒼回頭,對著他笑了一下。
「想逃?」
所有戰船開始解體。
木板一塊塊飛向天空,船帆一片片脫落,桅杆一根根折斷,鐵釘一顆顆彈出。
兩百艘戰船在半空中拆解成無數木料。
然後飛向河灘,落在鐵碑附近,一層一層堆疊起來。
木料越堆越高,越堆越密。
最後形成一座巨大無比的寶塔,高三十丈,共九層,通體由船木鑄成。
周海被最後一塊木板刺穿身體,釘在塔尖。
他的血從塔尖流下,順著塔身一層一層往下淌。
血液仿佛無窮無盡地湧出,將整座寶塔染成了血紅色。
血紅色一直蔓延到第八層。
第九層留白。
那些留白的部分,隱約連成了四個字:
偽道當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