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消息通傳天下後。
各地反應不一。
世家的反應最為複雜。
族長們連夜召集族老,關起門來商議。
有的拍桌怒罵:
「邪魔妖道,亂我綱常!」
有的捻須沉吟:
「若族中女子修了,豈非個個變成男人?」
「成何體統!」
有的目光閃爍:
「若別家修了,我家不修,日後爭產奪權,豈非吃虧?」
原本最多用來聯姻的無數女子們,忽然變得重要了起來。
……
世家女子的反應,則截然不同。
有的嗤之以鼻,不屑一顧:
「什麼平等道,不過又是男人編出來騙人的。」
哪怕功法就在天上,也總能找出些理由來辯駁。
有的猶豫觀望:
「萬一真能變強呢?」
有的暗中咬牙,攥緊了拳頭,心中暗暗琢磨。
……
普通人家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農婦們聚在井邊,一邊打水一邊議論。
有人興奮無比,好似發現了天大的好消息:
「真能變得跟男人一樣壯?那以後耕田就不用花大錢租牛了!」
「到時候跟我男人換著拉犁,可以省下不少口糧哩!」
也有沒嫁人滿臉猶豫:「可要是修了,別的女人看我就跟看男人似的,這……這還怎麼嫁人?」
立刻有人笑著說:「你又不嫁給女人,男人看你更好看哩~」
「三妮兒這就急著嫁人了啊~~」
「哈哈哈哈~~」
還有婦人直接想到了實處:
「先別管嫁不嫁人,能幹活就行。」
「你看隔壁王寡婦,一個人帶三個娃,地都荒了。」
「若這功法真的有用,修了這功法,好歹能把地翻過來!」
……
消息像風一樣,從王都吹到邊疆,從州府吹到村落。
傳到哪裡,哪裡就炸開一鍋水。
有人怕。
有人怒。
還有人蠢蠢欲動。
功法懸在天上,抬頭就能看見。
禁絕?
怎麼禁?
把天遮起來不成?
何況朝廷也不讓禁。
態度空前堅定。
就連之前巧立名目的收稅。
都沒這般堅定過。
……
三年後。
臨安城,沈家。
祠堂的門緊閉著。
沈雲棠跪在蒲團上。
後背挨了二十鞭,鮮血淋漓。
鞭子是祖父讓人抽的。
每抽一下,祖父就問一句:
「認不認錯?」
她咬著牙不吭聲。
血從肩胛滲出來,染紅了素白的中衣。
祖父拄著拐杖,站在她面前。
老人七十歲了。
年輕時也是行伍出身。
還丟了一條腿丟在北疆。
他低頭看這個孫女。
眼神里全是失望。
「我沈家百年門楣,容不得你這樣的孽障!」
沈雲棠抬起頭。
汗水糊了滿臉。
嘴唇咬出了血印。
「祖父,我不嫁。」
「由不得你。」
祖父轉身走了。
門從外面鎖上。
第二天,建安侯府的聘禮進了門。
一箱箱綢緞、一對對玉璧、還有一柄鑲著寶石的匕首。
那是男方炫耀家世的做派。
沈雲棠趴在祠堂地上。
從懷裡摸出一張紙。
紙上是她偷偷抄下來的《平等道》第一層心法。
就是怕某一天被關起來,不能直接看到天上的功法。
沒想到這麼快就發揮了作用。
「引陽和以貫任督,煉血氣以易筋骨。」
「百日筋緊,三載骨堅,膂力倍增……能扛鼎,善疾走,雖女兒之身,具丈夫之健。」
她閉上眼。
氣血逆行。
筋骨像被人從裡面一寸一寸碾碎。
她咬住自己的手腕。
咬到見骨。
汗水在地上印出一個人形。
大衍朝的女子,向來只有兩條路。
一條是嫁人。
一條是出家。
第三條路,要自己用腳踩出來。
代價自然也不是沒有。
每每修煉,都如萬蟻噬心,痛癢難耐。
想要簡單的盤坐幾日,便脫胎換骨,哪有這等好事。
不勞而獲,只會滋生更多的怨懟。
不是所有人,都配修習這功法的。
……
三個月後。
沈雲棠一拳打得祠堂門口的石獅抖了兩抖。
又過半年。
她能提著兩桶水繞沈府跑三十圈。
一年後。
建安侯府來人催婚。
祖父讓人開祠堂,請家法。
沈雲棠從後窗翻了出去。
她站在院牆上。
手裡提著一柄從武庫里偷來的環首刀。
黑髮飛揚,肆意張狂,嘴角帶著一抹桀驁的狂意。
家丁圍上來。
她一刀拍翻三個。
又一腳,踹飛四個。
祖父拄拐出來。
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你敢!」
沈雲棠哈哈大笑。
笑聲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往下掉。
「祖父,孫女兒去參軍了。」
她縱身一躍。
消失在牆外的暮色里。
……
北疆,狼牙關。
守將姓賀,四十來歲。
滿臉橫肉。
他上下打量沈雲棠。
「女人?」
「女人。」
「會殺人?」
「會。」
賀將軍扔給她一把刀。
刀是舊的。
刀柄上纏著麻繩。
「去後廚幫工,打起來的時候,別礙事。」
沈雲棠沒接刀。
她走到校場邊。
那裡有幾個新兵在練刀。
她站定。
然後空手奪了最前面那人的刀。
一絆。
那人摔出去三丈遠。
「這樣夠不夠?」
賀將軍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夠種,留下吧。」
軍營里沒人把她當自己人。
吃飯沒人叫她。
紮營沒人分她帳篷。
她一個人蹲在牆角啃乾糧。
睡在馬廄里。
三個月後。
胡人來犯。
三千騎兵壓境。
狼牙關守軍只有八百。
賀將軍站在城頭。
臉色鐵青。
他掃了一眼身後。
那些兵,有的在發抖,有的在偷偷哭。
「誰去斷後?」
沒人應聲。
沈雲棠站出來。
「我去,給我五十個人。」
賀將軍:「五十個人斷三千人的後?你瘋了?」
「你還有別的辦法?」
賀將軍不說話了。
他點了五十個人。
都是老兵。
他們看著沈雲棠。
眼神里是絕望。
沈雲棠站在他們面前。
「我不求你們跟我一起死,我只求你們跟我一起,給城裡的兄弟掙一條活路。」
一個老兵問她:「你叫什麼?」
「沈雲棠。」
「沈校尉,我跟你走。」
那老兵叫王虎。
四十多歲。
家裡有三個孩子。
五十個人。
回來十一個。
他們沒殺退三千人。
他們只是在峽谷里拖了三天。
放火。
放滾石。
放冷箭。
三千人困在峽谷里,又因主將多疑,恐有伏兵,所以大軍裹足不前。
三天後,援軍到了。
賀將軍出城接應的時候,沈雲棠靠在峽谷口的石頭上。
左肩中了一箭。
右手攥著刀,身上全是血。
有自己的。
也有別人的。
王虎站在她旁邊。
少了條胳膊。
「將軍,沈校尉她……」
賀將軍抬手打斷他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
他蹲下身。
看著沈雲棠。
「從今天起,你就是搏命校尉。」
「三百輕騎,歸你帶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