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後。
清晨。
北疆的日頭從關外大漠上升起來。
紅得刺眼。
沈雲棠站在城頭。
身後的戰旗獵獵作響。
她左手拎著敵軍主將的頭盔。
右手拄著卷了刃的刀。
城下的敵軍退了。
王虎靠在牆垛上,用僅剩的那隻手抹眼淚。
沈雲棠眯著眼看著日出。
城下的三百輕騎稀稀落落,只剩下幾十人。
鎧甲上的血還在冒著熱氣。
……
臨安城,沈家。
家族的挽回信早已送到。
回信只有六個字:
「戰事未平,不歸。」
祖父坐在祠堂里。
面前是沈雲棠空了的蒲團。
他把信折好。
放進袖中。
然後對族老們說:
「沈家的匾額,再加一塊。」
「什麼字?」
祖父沉默了很久。
「將。」
……
……
……
蘇州,顧家。
帳房裡的燈亮了一夜。
顧青梧坐在帳桌前。
面前堆著三摞帳本。
她的手指在算盤上翻飛。
眼睛熬得通紅。
門被推開了。
二叔父顧有德帶著兩個家丁闖進來。
顧青梧沒抬頭。
「二叔,上個月綢緞莊那批貨,帳上少了八百兩。」
顧有德臉色一變。
「胡說什麼!」
「帳本在這裡,二叔要不要自己看?」
顧有德上前一步。
抓起一本帳冊。
翻了兩頁。
越翻臉色越白。
他把帳本摔在地上。
指著顧青梧的鼻子。
「你……你一個丫頭片子,也敢查我的帳!」
顧青梧站起來。
她從桌下抽出一根鐵尺。
輕輕一掰。
鐵尺彎成了一個直角。
「二叔,威脅的話還是少說為好。」
「你再指我一下,待會兒彎的……」
「哼!可就不只是鐵尺了!」
顧有德後退了一步。
他看看彎成直角的鐵尺。
又看看顧青梧那雙熬紅了的眼睛,抬起手……
隨後又觸電一般地趕緊放下,哆嗦道:
「你……你練了那個邪功!」
「平等道,朝廷認可的正道。」
顧青梧面色平淡。
「你……你不要臉!」
顧家老太爺病重。
三個兒子爭產。
顧青梧的父親是長子。
死得最早。
留下她一個女兒。
族裡默認,家產沒有她的份。
可她偏要爭。
顧青梧一步一步逼近。
顧有德一步一步後退。
一直退到門口。
「二叔,我再給你一次機會,把吞下去的吐出來,否則……」
她把鐵尺往地上一插,青磚地面裂開一道縫。
「我父親在家族裡,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支持者!」
「到時候……」
「呵呵。」
……
三天後。
顧家祠堂。
全族老小到齊。
顧有德和另外兩個叔父跪在祖宗牌位前。
每人面前擺著一本查實的帳冊。
族長顧老太爺坐在太師椅上。
咳了半天。
「青梧,你說怎麼辦?」
「逐出族譜。」
「什麼!」三個叔父同時喊起來。
顧有德跳起來:
「你敢!我是你親叔叔!」
顧青梧看著他。
「你是我親叔叔,所以我沒送你去見官。」
她把手裡的帳冊摔在供桌上。
「貪了顧家三千七百兩。」
「夠砍三回頭了。」
祠堂里站著幾十個族老。
沒人替三個叔父說話。
因為他們知道……查帳的不止顧青梧一個。
她背後站著綢緞莊的掌柜、布行的夥計、還有被叔父們剋扣了工錢的十幾個繡娘。
顧老太爺嘆了口氣。
「就按青梧說的辦。」
三個叔父被趕出族譜。
顧青梧走到祠堂門口。
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她沒有追。
也沒有罵。
她轉身回到帳房。
桌上還有三摞帳本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
……
兩年後。
蘇州城。
顧家綢緞莊重新開張。
顧青梧站在門口。
身後是翻修一新的鋪面。
旁邊站著老掌柜周伯。
周伯六十多歲。
從顧青梧父親那輩就在顧家做帳。
「小姐,陳老闆來了。」
對面是蘇州最大的布商陳家的鋪子。
陳老闆帶著夥計走過來。
皮笑肉不笑。
「顧老闆,聽說你這批湖綢是走的水路?最近水匪猖獗啊。」
顧青梧看著他。
「陳老闆,那批水匪,上個月被你招安了吧?」
陳老闆臉色變了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「那批貨,我親自押的。」
她挽起袖子。
手臂上有一道新結的疤。
「水匪頭子的刀砍的……人,我替你送官了。」
陳老闆聞言,站都站不穩,直接跪倒在地。
「顧……顧老闆,放我一馬……」
顧青梧押船那天,周伯勸她別去。
她說,我不去,以後蘇州城的綢緞生意就姓陳了。
她帶了十二個夥計。
八個是繡娘。
路上遇了水匪。
繡娘們藏在船艙里。
等水匪跳上甲板,她們從背後捅刀。
陳老闆面色蒼白。
顧青梧往前一步。
「蘇州城的綢緞生意,從今天起,我說了算。」
她轉身走進鋪子。
陳老闆被夥計扶起來,想說句場面話:
「你一個女子……你……」
顧青梧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陳老闆閉嘴了。
傍晚。
蘇州河上。
顧青梧站在船頭。
身後的船隊排成一列。
十二艘貨船。
桅杆上掛著「顧」字旗。
周伯站在她身邊。
「小姐,今天的帳對完了。」
「周伯,明天還有多少貨?」
「三船,都是陳老闆退回來的單子。」
顧青梧看著河面。
夕陽把水染成了金色。
船隊緩緩駛過拱橋。
岸邊的商戶紛紛探頭。
有人指指點點。
有人豎大拇指。
顧青梧沒看他們。
她看著前方。
河面開闊。
天高水長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江南,青溪縣。
柳家老宅的燈燈火通明。
柳含章坐在桌前。
面前攤著一本《論語》。
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。
她用手護住。
隔壁傳來母親的咳嗽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