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蒼放下空杯,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,像是在斟酌忽悠……咳咳,說服的措辭。
片刻,他開口了,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。
「而且……誰跟你說體修就不能用劍了?」
顧長歌一愣。
季蒼抬起一隻手,指向崖外翻湧的雲海:
「你看那雲,像什麼?」
顧長歌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雲層如沸,翻湧不休,被天光照得一片銀白,邊緣翻卷如浪。
「雲。」
顧長歌臉色木然。
「錯,是劍。」
季蒼說:
「你看它是雲,我看它是劍。」
「三千丈雲海,便是一柄三千丈的巨劍。」
「風起時,便是劍在長吟。」
他又指向遠處的山巒。
雲縫間露出的山峰連綿起伏,如巨獸伏地,脊背嶙峋。
「你看那是山,我看那是一柄柄插在大地上的古劍。」
「峰為鋒,嶺為脊,谷為鍔……它們就在那裡,億萬年來不曾出鞘,可誰敢說它們不是劍?」
季蒼收回手,轉頭看向顧長歌,目光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。
「山川日月,皆可為劍。」
「日月懸天,便是兩柄懸而未出的神劍,你若能握住它們,便是星辰……亦可斬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劍修修的是劍意,不是劍形,你執著於手裡有沒有劍,本身就是落了下乘。」
「劍修靈力沒了,你的劍意就沒了嗎?你摸不到劍,就不知道什麼是劍了?」
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,可每一句都像錘子,砸在顧長歌心口。
嗯。
物理意義上的鐵錘砸胸口。
季某人每說一句話,就運用一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「說服」小技巧。
讓自己的話語更具說服力!
「呼呼呼——」
崖頂的風忽然大了起來,松濤陣陣,鶴唳長鳴。
靈霧貼著地面流淌而過,像一層薄薄的白色溪水。
顧長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季蒼,神情認真得近乎固執。
「師尊,我承認您說得很有道理。」
季蒼微微頷首,似乎很滿意。
「但是弟子不想聽。」
季蒼的眉毛挑了起來。
「求您把我的劍修靈力還給我吧!」
顧長歌說得極其誠懇,誠懇得讓季蒼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。
這小子……怎麼這麼軸?
之前不是這樣的吧?
難道是功法的問題?
嘶——
不對,季某人的功法絕對不會有問題。
絕對。
於是,魔君大人沉默了兩息,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:
「還不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這是為師突破時,某個神秘存在送來的功法,憑空出現在識海里的,我至今都不知道是誰的手筆。」
「功法一旦運轉,靈力就開始轉化,轉過去的部分就回不來了。」
「我沒辦法扭轉,也沒辦法逆轉。」
他攤了攤手,語氣裡帶了幾分不似作假的無奈。
「你安心修煉就行了。」
顧長歌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頭,看著掌中那三枚玉簡,指腹在靈紋上反覆摩挲。
崖頂安靜了下來。只有風聲,只有鶴唳,只有靈霧流淌時發出的細微聲響。
季蒼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「你是不是在怕什麼?」
顧長歌抬頭,眼底滿是疑惑。
季蒼斜靠在青石上,一隻手撐著下頜,眉眼彎彎,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。
「為師可不是什麼吃人的妖怪,讓你轉個體修而已,又不是要把你煉成人丹吃掉。」
「你那一身劍修靈力雖然廢了大半,可氣血根基還在,轉修體修正是最合適的時候。」
「男子漢大丈夫,不要再這麼畏畏縮縮的!」
顧長歌張了張嘴。
他震驚了。
師父竟然直接打明牌了。
這太不厚黑了。
也不符合他看過的任意一本暗黑流修仙小說!
在原主的記憶里。
季蒼這個人,從頭到腳都寫滿了「深不可測」四個字。
說話永遠只說三分,剩下的七分讓你自己琢磨。
做事永遠只露一隻手,另一隻手藏在袖子裡,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翻出來。
可今天季蒼竟然直截了當地告訴他:
我沒辦法,你認命吧,安心修煉。
這太反常了。
顧長歌忍不住問:「師尊,這麼珍貴的功法,您為什麼要給弟子?」
言外之意是——這麼好的東西,您怎麼自己不用?
季蒼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而顧長歌問完這句話,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他發現自己說話的方式變了。
以前他說話,總要在腦子裡過上三遍,拐上兩道彎,才敢出口。
可現在,念頭一起,話就出去了。
直來直去,沒有半點猶豫。
他愣了一下,低頭感受體內的變化。
氣血靈力在經脈中奔涌,沉重而滾燙,像一條赤紅的暗河。
而原本清冷的劍修靈力已經被擠壓到了角落,只剩下薄薄一層,還在被不斷地蠶食、轉化。
每多轉化一分,他就覺得胸口那團鬱結之氣鬆動一分,渾身就舒坦一分。
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破殼而出。
顧長歌忽然意識到,這不僅僅是靈力的轉變。
他的性格也在變。
穿越過來十幾年,他一直在偽裝。
偽裝成一個沉默寡言、謹小慎微的天運宗聖子。
不敢多說話,不敢出風頭,不敢表露真實想法。
為了掩藏身份,他把自己裹了一層又一層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用他自己的話來說,完全是苟道修仙的模式。
這樣雖然安穩,但壓力太大了。
十幾年偽裝成另一個人,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……
「你是聖子顧長歌,不是牛馬新媒體運營顧長歌」,累得喘不過氣來。
可現在,氣血靈力占據多數之後,他感覺自己變了。
那種一直被壓抑著的本性正在慢慢浮出來,不再處處忍讓,不再瞻前顧後。
想說什麼就說,想做什麼就做,直來直往,乾脆利落。
這種感覺……
熟悉且新奇。
而且爽快。
就好像當年大學畢業剛剛踏入社會的時候。
情商為0。
蔑視所謂的職場規則,崇拜乾淨利落的做事風格……
當然,除了功法的之外,引起他現在變化的,還有一個關鍵原因。
便宜師父季蒼忽然變得強大得過分。
在他面前,顧長歌幾乎沒有抵抗的能力。
打也打不過,跑也跑不掉,藏也藏不住。
這種絕對的壓制之下,顧長歌反而生出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。
行吧,你厲害,你說了算。
給你豎個大拇哥,行了吧?
但你給我功法,肯定有所圖。
你不說,我也問不出來,更打不過你。
那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一下不滿了。
他抬頭看著季蒼,目光坦蕩,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。
季蒼眉頭一挑。
他讀懂了顧長歌的眼神,也讀懂了那點小心思。
但他只是搖了搖頭,唇角微微上揚,笑了一下。
沒有解釋。
為師能有什麼壞心思呢?
只不過是想拯救本界蒼生於水火罷了。
至於這水火怎麼來的你別管,反正不是為師帶來的。
季蒼看著顧長歌那張寫滿了「我不甘心但我打不過你」的臉,沉默了幾息。
鶴群在雲海里盤旋了一圈,遠遠地掠過崖邊。
季蒼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行了,別擺著張苦瓜臉了。」
他抬起一隻手,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。
靈霧被攪動,翻湧著散開,露出底下平整如削的崖面。
「為師有件事要跟你說。」
顧長歌抬起頭。
「我準備壯大宗門。」
季蒼的語氣輕描淡寫,說的話卻十分驚人。
「如今修為突破了,一個月後昭告天下,順便邀請四方同道來觀禮。」
「嗯……也順便把你的宗主即位大典辦了,名正言順。」
他頓了頓,看了顧長歌一眼。
「以後宗門就是化神大宗了,也算是躋身此界頂尖勢力。」
「你要勤勉管理宗門,替為師壯大宗門。」
話音落下,崖頂安靜了一瞬。
只有風聲,只有鶴唳,只有靈霧流淌時那點細微的聲響。
顧長歌瞪大了眼睛。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又張開。
化神大宗?
此界頂尖勢力!
宗主即位大典!!!
他原本以為,自己接手天運宗之後,一切都要從頭開始。
靠著自己那點現代思維,靠著穿越者的奇思妙想,一點一點經營。
在各方勢力之間勾心鬥角,在無數危機之中如履薄冰。
經歷幾百萬字的情節,打怪升級,步步為營。
最終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在天倉界走到最高,他要做顧高!
咳咳……串台了。
總之……那條路很長,長到他有時候修仙結束放鬆時,想想都覺得累。
可現在——
便宜師父大手一揮。
直接把整個宗門的等級拉滿,直接把他推到了故事的大結局門口!
頂級勢力的掌舵者!
一宗之主!
化神大宗的宗主!
顧長歌腦子裡嗡的一聲,無數念頭炸開。
這麼一來……
系統該給自己多少獎勵?
宗主即位大典,這可是系統設定的主線劇情里的大事件,獎勵絕對豐厚得離譜。
之後的日常任務、特殊任務,也肯定會隨著勢力等級一併升級。
化神大宗宗主的日常任務,跟小宗門弟子的日常任務,能是一個檔次嗎?
到時候獎勵匹配勢力等級,靈石、功法、丹藥、靈寶,流水一樣地湧進來。
三年元嬰後期,五年突破化神!
然後登臨此界至高,走上人生巔峰!
畫面太美。
顧長歌一個沒忍住,嘴角咧開了,發出「嘿嘿嘿」的傻笑。
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神放空。
一副已經把腦子,寄存到了某本洋柿子小說開頭第一章的亞子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