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府還是那個洞府，石壁上的靈紋還是那些靈紋，蒲團還是那個蒲團。
可所有東西都好像縮小了一圈。
石桌矮了，石凳窄了，連門框都窄了一截。
他走到洞府角落的水鏡前，站定。
然後沉默了。
鏡子裡的人讓他陌生了一瞬。
鏡中人比他記憶里的自己高出了將近一個頭。
原本一米八出頭的個頭，如今目測超過了兩米。
肩寬腰窄，骨架寬闊，整個人像是被等比例放大了一號。
月白色的中衣繃在身上，袖口卡在小臂中間，衣擺只到膝蓋上方，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腿。
但並非那種肌肉虬結的狂魔模樣。
他的肌肉線條流暢而緊實，像被匠人精心打磨過的石雕，每一塊都恰到好處。
肩背寬厚，胸膛飽滿，手臂粗壯，腰腹間沒有半分贅肉。
可整體輪廓依舊修長而勻稱，沒有半點笨重之感。
皮膚底下那層淡金色光澤若隱若現，給整個人罩上了一層厚重如岳的氣韻。
最明顯的變化在氣勢上。
他站在那裡，什麼也沒做，水鏡周圍的靈霧卻自發地避開了他身周三尺。
像他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向外擴張，撐開了一片獨屬於他的領域。
沉穩，厚重，不動如山。
卻壓得空氣都沉了幾分。
元嬰體修。
顧長歌看著鏡中的自己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又吐出來。
他試著抬起手，指尖輕輕在鏡面上點了一下。
鏡面沒有碎，但以觸點為中心，蛛網般的細紋瞬間蔓延開來，爬滿了整面水鏡。
他趕緊收手，但已經晚了……
水鏡無聲地碎成了粉末，簌簌落在石台上。
「……行吧。」
他活動了一下脖子，骨節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然後他取出一套華服，準備換上明天繼位大典要穿的衣服。
他伸手取出那件穿了好幾年的天蠶絲月白色長袍。
這件袍子他平日裡穿慣了，料子是上等的天蠶靈絲織就，柔軟服帖。
月白底色上繡著銀線雲紋，走動間雲紋流轉如水，頗有幾分飄然出塵的味道。
他把袍子往身上一披。
然後卡住了……
洞府內。
顧長歌的沉默，震耳欲聾。
肩膀的位置繃得死緊，像被兩道鐵箍箍住了一樣。
他試著把手臂伸進袖管，袖子只到小臂中段就卡住了，露出手腕以下一大截。
他用力扯了扯衣襟，胸前的雲紋被繃得變了形。
盤扣之間的距離被撐開了一倍有餘，露出裡面緊貼身體的白色中衣。
他低頭看看自己，又看看水鏡碎裂後殘留在石台上的幾塊碎片裡倒映出的自己，嘴角抽了抽。
這件衣服他以前穿還略寬鬆，如今硬生生被穿成了緊身衣。
顧長歌嘆了口氣，把這件月白長袍脫下來，隨手收進儲物袋。
他在衣櫃裡翻找了一陣，最後從最底層抽出一件他從來沒穿過的袍子。
那是一件謫仙風格的白袍。
寬袍大袖，衣擺拖地，領口繡著繁複的雲雷紋，銀線勾邊，通體素白。
料子極輕極軟，觸手如水，據說是用九天雲蠶絲織成的，他那位便宜師父季蒼早年遊歷四方時帶回來的。
他當初嫌這袍子太寬太大，穿上去像披了床被子，一直壓在箱底沒動過。
此刻他往身上一套……
寬大的袍袖垂下來，遮住了他粗壯的手臂。
衣擺拖到腳踝，蓋住了結實的小腿。
領口松鬆散散地掛在肩上，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胸膛，卻恰到好處地掩住了過於寬闊的肩背線條。
腰帶一系，寬袍大袖隨風微動，雲雷紋在光下若隱若現。
竟然意外的合身。
顧長歌站在石台前，把破碎的水鏡碎片拼了拼，勉強照了照自己。
白袍飄飄，廣袖垂落，俊美的面容從鬆散的領口上方露出來。
眉目如畫，唇紅齒白。
配合那副高大卻不臃腫的身架，竟然真的硬生生又拽回了幾分飄飄欲仙的氣質。
只是如果仔細看，就會發現他袖口底下露出的那截手腕，粗壯結實，皮膚泛著淡金光澤。
和那張俊美出塵的臉格格不入。
他攏了攏袖子，把手臂遮嚴實了。
「還行。」
顧長歌推開洞府石門，外面的天光湧進來，照在他寬大的白袍上。
山風灌入袖中，吹得袍角獵獵翻飛。
他抬腳走了出去，每一步落下，腳下的石板都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，像是承受著不該承受的重量。
幾步之後，力量控制自如，便再也沒聽到聲響。
遠處，天運崖的方向，隱約傳來仙鶴的清唳和靈鐘的鳴響。
明天的繼位大典，似乎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。
……
翌日。
天光未亮，天運宗上下就已經動了起來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動的。
整個宗門滿打滿算一百來個弟子，大貓小貓三兩隻，連山門前的石階都才勉強掃全。
幾位長老修為最高的也不過金丹中期，此刻正站在山門處迎客，個個挺直了腰板，把壓箱底的法袍都翻出來套上了。
可就那點靈光……在清晨的薄霧裡怎麼看都顯得有些寒酸。
山門倒是用心裝扮過。
從山腳到崖頂，沿途插滿了天運宗的青底銀紋旗，旗面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石階兩側擺著兩排靈燈，燈油是用低階靈獸脂熬的，燃起來火光溫潤，散出一縷縷淡淡的靈氣。
山門上掛了一塊新制的匾額，「天運」二字金光流轉，是季蒼親自以神念刻上去的，每一筆都蘊著一絲化神修士的威壓，尋常修士看久了都會覺得目眩。
可惜再裝扮，也遮不住那份單薄。
一百來個弟子散在偌大的山門各處，像一把芝麻撒進了湖裡，稀稀拉拉，連回音都聽不見。
但很快，天運宗就沒人在意自家寒酸不寒酸了。
因為客人來了。
先是東方天際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。
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一艘通體赤紅的巨舟破雲而出，舟身長達百丈。
通體以赤焰靈木打造，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火焰靈紋，遠遠望去像一條橫亘天際的火龍。
舟首立著一面大旗，旗上繡著一團燃燒的火焰圖騰，火焰正中是一隻金色的三足烏鴉。
烈陽宗。
天倉界三大化神勢力之一！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