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舟還沒落地,滾滾熱浪就先壓了下來。
山門前的靈燈被烤得搖搖欲墜,石階上的薄霧瞬間蒸發乾淨。
舟身兩側各立著兩排修士,清一色的赤紅法袍,腰懸火玉令牌,個個面容冷峻,氣勢逼人。
為首一名中年修士負手而立,周身火焰靈光內斂。
可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,守在門口的幾位天運宗長老都覺得眉毛一燙。
「烈陽宗,攜賀禮前來觀禮——」
唱名聲遠遠盪開,在山谷間迴響不絕。
山門外的散修人群里,四個築基修士擠在一處矮坡上,伸著脖子往那邊看。
「乖乖……」
一個瘦高個子的散修咽了口唾沫,他是四人中修為最高的,築基後期。
可此刻臉上的表情跟旁邊三個沒什麼區別。
「烈陽宗的赤焰靈舟,據說一舟之威就能焚山煮海,今天算是見著了。」
「你看見那旗子沒?三足金烏旗,那是烈陽宗宗主親至才掛的旗!」旁邊一個矮胖散修搓著手,滿臉興奮。
「咱這輩子能親眼見到化神大宗的宗主,回去夠吹十年了。」
瘦高個旁邊還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散修,背著一柄木劍,看樣子是個劍修。
此人忽然臉色一變,仿佛被什麼名為「路人大帝」存在上身了一般,盯著烈陽宗的隊伍看了半晌,低聲說了一句:
「那中年修士是烈陽宗大長老,元嬰後期的修為,據說離化神只差半步。」
「他身後那四個,全是元嬰中期。」
僅僅一眼,他就點破了元嬰大修士的來歷。
令人不明覺厲。
「四個元嬰中期……」矮胖散修倒吸一口冷氣,「加上大長老,五個元嬰?烈陽宗這是把半個家底都搬來了吧?」
劍修散修沒說話,只是握緊了背後的木劍。
第四個人是個黑臉漢子,一直沒吭聲,此刻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矮胖散修:
「別光看烈陽宗,東邊又來了。」
眾人齊齊轉頭。
東方的雲層被無聲無息地分開。
沒有轟鳴,沒有熱浪,甚至沒有半點靈壓溢出。
一艘通體漆黑的樓船從雲中滑出。
船身修長如劍,通體以萬年陰沉鐵木打造,表面沒有半點靈紋裝飾。
黑沉沉的像一截從深淵裡浮上來的枯木。
可那艘船經過的地方,雲層自動向兩側退開,仿佛連天穹都在避讓它。
船首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一襲黑衣,面容清瘦,腰間懸著一柄無鞘的長劍。
劍身漆黑,不反光,不顯鋒。
可所有看到他腰間那柄劍的人,都覺得自己的眼睛被刺了一下。
「暗劍閣。」
劍修散修的聲音忽然啞了,他盯著那柄無鞘黑劍,瞳孔驟縮:
「那是暗劍閣閣主親至。」
「他腰間那柄劍……是『無光』。」
「無光?」矮胖散修沒反應過來,「什麼無光?」
「暗劍閣鎮閣之寶,化神級本命飛劍,據說出鞘必見血,不見血不回。」
劍修散修深吸了一口氣:
「暗劍閣閣主,化神初期。」
四個散修同時安靜了一瞬。
化神修士。
活的化神修士。
他們這輩子見過修為最高的也就是築基後期,連金丹都沒怎麼見過,今天真是長見識了。
還沒等他們消化完,西邊又有了動靜。
這次來的東西不大。
一輛白玉輦車,由四匹通體雪白的靈馬拉動,從西邊的雲海上緩緩駛來。
輦車通體以極品靈玉雕琢,車身上刻著一輪彎月和滿天星斗,月光與星光交替流轉,華美得不像人間之物。
輦車四周飄著淡淡的月華。
灑落之處,地上的野草都蒙上了一層銀霜。
輦車兩側跟著八名白衣侍女,每人手持一盞琉璃宮燈,燈中燃著月白色的靈焰,照亮了輦車周圍十丈。
車簾垂著,看不見裡面坐的是誰,可那帘子上繡的那輪明月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「明月宮。」
黑臉漢子終於開口了,聲音低沉,「天倉界最強的化神勢力,明月宮宮主親臨。」
「據說那位宮主已經半步踏入化神中期了。」
矮胖散修的腿有點軟。
「三……三大化神勢力,全來了?」
瘦高個子苦笑了一聲:
「天運宗那位新晉的化神老祖,面子是真大啊。」
「什麼面子……」
劍修散修低聲說,「這是實力,化神修士昭告天下,誰敢不來?」
「你敢不給一位化神修士面子?哪怕你也是化神?」
山門前,天運宗的幾位金丹長老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。
迎客弟子跑前跑後,嗓子都喊啞了。
一百來個弟子撒出去,連給三家大勢力的隨行人員引路都不夠用。
而山門外的矮坡上,四個散修還在那裡站著,望著那三艘截然不同卻同樣氣勢滔天的載具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良久,矮胖散修喃喃了一句:
「咱四個今天能活著走出天運宗,回去夠吹一輩子了。」
瘦高個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別急著回去,典禮還沒開始呢,聽說那位季老祖今天要正式把宗主之位傳給弟子,順便昭告化神修為。」
「待會兒指不定還有什麼大場面。」
劍修散修望著天運宗山門深處,目光複雜。
「天運宗……」他低聲說,「要變天了。」
……
天運宗山門內,一片兵荒馬亂。
一百來個弟子,像一把豆子滾進熱鍋里,蹦得到處都是,可哪一處都缺人。
「靈酒呢?靈酒!那桌的靈酒沒了,快去庫房搬!」
「瓜果!靈瓜果切好了沒有?前面烈陽宗的貴客都坐下一炷香了,茶還沒上!」
「記帳!記帳!收的禮物都記了嗎?那柄上品靈器是誰家送的?別搞混了!」
一個鍊氣期的小弟子端著滿滿一托盤靈茶,從山門一路小跑往會客堂趕,拐角處差點撞上搬靈果的同門。
兩人一個急剎,托盤上的茶盞晃了晃,灑出幾滴。
小弟子臉都白了,手忙腳亂地穩住托盤,嘴裡念叨著「沒事沒事」,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前跑。
另一個弟子負責引導賓客去休息處。
他手裡攥著一卷竹簡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各勢力的名單和對應的休息院落。
可他越走越心虛……
竹簡上的字是他連夜抄的,有幾個勢力的名字他都不認識,更別說對上號了。
「這位前輩,請問您是哪家的?」他硬著頭皮問一位赤袍修士。
赤袍修士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
「烈陽宗。」
小弟子渾身一僵,趕緊翻竹簡。
翻了三遍,額頭上汗都出來了,才找到對應的位置:
「這邊請!這邊請!烈陽宗的休息處在東院,最大的那個院子……」
赤袍修士沒說什麼,跟著他走了。
旁邊一個天運宗弟子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同伴:
「東院最大的院子,不是昨天才收拾出來,連窗戶紙都沒糊好嗎?」
同伴苦著臉:
「那也得領過去啊,總不能讓人家站門口等著吧。」
「算了算了……」
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子一邊擦汗一邊說,「別慌,老祖在呢,都給我挺直了腰板,笑臉迎人。」
話是這麼說,他自己轉身的時候,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一跤。
而此刻,山門外的矮坡上,四個人還在那裡站著。
矮胖散修、瘦高個、黑臉漢子和那個背木劍的年輕散修,被天運宗的接引弟子引著往山門裡走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