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炎君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抬起頭,看向藏鋒老人和月華夫人。
藏鋒老人端著玉杯,沒有喝。
他只是低頭看著杯中,鼻翼微動,像是在嗅什麼。
然後他蒼老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「悟道茶……」
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「還有……北冥靈犀獸的奶、萬年靈薯的珍珠、銀月霜糖、赤霞漿……」
他一字一句地說出每一種材料,每說出一個名字,他眼角就跳一下。
藏鋒老人一生浸淫劍道,心如鐵石,千年來幾乎沒有什麼能讓他動容。
可此刻,他握著玉杯的手卻微不可見的一抖。
「季蒼……季道友……」他抬起頭,看著季蒼,目光複雜,「你到底……什麼來路?」
月華夫人是三人中最先喝下奶茶的。
她端起杯子,優雅地抿了一口,然後閉上了眼。
再睜眼時,她眼中的清冷疏離碎了一瞬。
那口奶茶入腹,她眉心那道月牙印記竟然亮了一下。
體內沉寂多年的月華之力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似的,自發地運轉起來。
她修的是《明月照心經》,最重心境圓滿。
可百餘年來,她始終有一處心結未解,卡在化神後期再難寸進。
而方才那口奶茶中,竟蘊含著一縷「圓滿」意境,輕輕拂過她的心湖,讓她那處心結鬆動了一絲。
月華夫人放下玉杯,看向季蒼。
「季道友。」
她的聲音依舊清冷,可語氣中多了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,「這茶中的悟道之意,從何而來?」
季蒼端著杯子,半闔著眼,像是沒聽見。
「哦,那個啊……」
他慢悠悠地開口:
「悟道茶嘛,我後山種了幾株,懶得打理,一年也就采個幾片,味道還行。」
後山種了幾株。
懶得打理。
一年采幾片?
赤炎君差點把玉杯捏碎。
藏鋒老人沉默了很久,忽然端起杯子,一口飲盡。
奶茶入喉,他閉著眼回味了片刻,然後放下空杯,看向季蒼的目光中,多了一抹從未有過的鄭重。
月華夫人也放下了杯子,沒有再問。
可她目光流轉間,已經在那套靈玉髓茶具上停留了三次。
赤炎君端著杯子,一口一口地抿著,喝得極慢,像是在細細品味每一滴。
他臉上的狂傲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凝重。
而季蒼身旁,顧長歌安靜地站著。
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袍,袖子遮住了粗壯的手臂,領口鬆散,露出一截結實卻不臃腫的鎖骨。
他低頭看著四位化神老祖各自不同的反應,心裡默默嘆了口氣。
那株悟道茶樹,他前幾天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。
長得歪歪扭扭的,葉子還被蟲子啃了幾口。
也不知道便宜師父什麼時候種下的。
至於北冥靈犀獸的奶……
便宜師父跟他說,那東西在北冥冰原上就是尋常野獸,還說北冥靈犀獸肉柴且酸,沒人願意吃。
一副不值錢的而樣子。
至於靈薯,那更離譜了。
顧長歌記得清清楚楚,前兩天在天運崖下的藥田裡,萬年靈薯被當成雜草處理。
理由是它的藤蔓長得太快,不太美觀。
季蒼特意讓他喊了一個雜役弟子來處理的。
至於為什麼季蒼自己不管。
他說……有事,弟子服其勞。
顧長歌聽罷只能默默做事。
還能怎麼辦……
便宜師父開心就好。
……
而這些東西,在三個化神老祖眼裡,成了稀世珍寶。
顧長歌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那杯多出來的奶茶。
他猶豫了一下,趁沒人注意,偷偷抿了一口。
嘶……
還真挺好喝的!
比穿越前那些寫作「原葉鮮奶茶」,讀作「植脂末泡水」的東西好喝多了!
而且這一口下去……
感覺肉身都強化了不少。
各種煉體小妙招源源不斷地從腦海里往外冒。
魂淡……我根本不想要這個啊!
顧長歌內心憂鬱,然後連奶茶帶杯子,一起收進了儲物袋。
化神大佬都說好的東西,不能浪費。
瞥見這一幕的季蒼,原本悠然自得的神態頓時一僵……
「好丟人的徒弟啊……」
「這種場合幹這種事,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座養不起弟子呢!」
「好好一個天驕,怎麼變成現在這副不知動腦、情商驟降的莽夫模樣了?」
……
赤炎君放下玉杯,抹了抹嘴角。
他看了藏鋒老人一眼,又看了月華夫人一眼。
三人目光交匯了一瞬,什麼都沒說,但千年的默契已經讓彼此明白了對方的意思。
新人入局,總要試試深淺。
這是化神之間的老規矩。
赤炎君率先動了。
他伸手去拿案上那壺奶茶,動作隨意得像是隨手一探。
可在他指尖觸及壺柄的剎那,方圓十丈內的空氣驟然凝固。
虛空中憑空生出無數細小的火焰漩渦,每一個漩渦中心都泛著刺目的白金色,像一朵朵微縮的太陽正在成形。
那些火焰漩渦無聲地朝季蒼蔓延,所過之處,靈霧被蒸騰成虛無。
石台表面泛起一層焦黑的灼痕。
他用的力道極巧,火意含而不發,只灼靈氣不傷肉身。
這一手名為「焚靈探」,是化神修士之間心照不宣的招呼。
燒不著人,卻能探出對方靈力的虛實。
若對方靈力不濟,這一探就能試出根底。
季蒼連眼皮都沒抬。
他只是端起杯子,又抿了一口。
那口奶茶入喉的瞬間,赤炎君只覺得一股浩瀚如海的靈力從虛空中反涌而來。
他的火焰漩渦像撞上了無形的礁石,無聲無息地潰散成漫天火星。
更可怕的是,那反涌之力順著他的火意溯源而上,一路燒回他的經脈之中。
赤炎君渾身一震,掌心猛地縮回,像被燙到了一樣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沒有傷,可經脈深處殘留著一絲溫熱,像有人用指尖在他經脈里輕輕點了一下,告訴他:
我看見你了。
赤炎君臉上的狂傲褪去了三分。
藏鋒老人見狀,眼皮終於完全睜開了。
他沒有伸手,也沒有掐訣。
他只是看了季蒼一眼。
那一眼看去平平無奇。
可就在他目光觸及季蒼的瞬間,整片後山的靈氣像被一柄無形的巨劍劈開,無聲無息地朝兩側退去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