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蒼頭也沒回,卻像是看見了什麼,淡淡道:
「想笑就笑,憋著不難受?」
顧長歌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弟子沒想笑。」
「是嗎?」
季蒼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,半闔著眼。
「那你的嘴為什麼在抖?」
季蒼放下玉杯,指尖在膝上輕輕一敲。
那層籠罩在三人心頭的無形壓力像潮水一般退去,無聲無息,不留痕跡。
「我呢,閒雲野鶴慣了,不喜歡管那些俗務。」
季蒼端著杯子,語氣漫不經心:
「天運宗以後由我徒弟顧長歌打理,今天請三位來,一是見證他繼位,二呢,也是讓三位認認人,混個臉熟。」
「以後天運宗在天倉界上行走,有什麼事情,三位照拂一二。」
他說得客氣,可話里的分量誰都聽得出來。
照拂一二。
一個能單手壓服三大化神的怪物,讓自己的徒弟出來行走,讓三個化神「照拂」他的徒弟。
這哪裡是請求?
這是給面子。
至於接不接得住,就看三人自己的選擇了。
赤炎君第一個笑了。
他拍了一下膝蓋,聲音洪亮如鍾:「好!季道友,你徒弟就是我烈陽宗的座上賓,以後天運宗有什麼事,招呼一聲便是。」
他嘴上說得豪爽,可話里話外還是端著烈陽宗老祖的架子。
這是千年養出來的氣度,輸人不輸陣,打不過歸打不過,該有的體面一點都不能少。
藏鋒老人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:
「暗劍閣的劍冢,每年開放一次。」
「貴宗弟子若是有劍修苗子,可來一試。」
這話說得極矜持。
暗劍閣的劍冢是天下劍修夢寐以求的聖地,每年只開放一次,每次不過十人。
藏鋒老人這一句話,等於給天運宗開了一條永久通道。
可他說得像是施捨,像是對晚輩的恩賜,仿佛方才那個被季蒼一眼壓得渾身僵硬的人不是他。
月華夫人端起玉杯,抿了一口。
「明月宮的月華池,常年對外開放,顧宗主若是有意,可帶弟子來我宮中小住。」
「月華之力對體修也有裨益,算是本宮的一點心意。」
她聲音清冷如常,姿態矜貴疏離。
可話里的分量,比赤炎君和藏鋒老人加起來都重。
月華池是明月宮的根基之一,千年來從未對外人真正開放過。
這一句「小住」,等於把顧長歌當成了自己人。
三人各自說罷,目光便齊齊落在了顧長歌身上。
赤炎君最先開口。
他眯著眼打量了顧長歌一番,目光從肩到腰,從臂到腿,最後停在他的呼吸之間。
「你這徒弟,煉體根基打得極好啊。」
赤炎君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讚嘆:
「這一身氣血沉凝如淵,靈力內斂不泄,骨肉之間隱隱有靈光流轉,非百年苦修不能成。」
「看這架勢,至少煉了幾百年了吧?」
顧長歌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藏鋒老人也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肩背和手臂的線條上掃過,微微頷首:
「煉體築基最為枯燥,能打下如此根基,心性可嘉,他的肉身經脈寬廣而堅韌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」
「難得。」
月華夫人放下杯子,目光在顧長歌身上停留了一息。
「氣血渾厚,體魄強健,身周靈氣自避三尺,這是根基深厚到極處的表現。」
「季道友,你教徒弟倒是有一手。」
顧長歌聽著這些誇獎,臉上的表情非常詭異。
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哭。
三位化神老祖,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,竟然沒一個人看出他的底細。
他明明幾個月前還是個劍修,劍修靈力被吞噬殆盡後才被迫轉的體修。
滿打滿算,他煉體不過一個月。
可這三位卻說他煉了幾百年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季蒼給他的那套功法,厲害到了連化神都看不透的程度。
他身上的氣血靈力凝練得太過完美,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水面平靜無波,底下卻藏著萬丈深淵。
化神修士的神念掃過來,只能探到表面,再往裡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。
這本該是好事。
可顧長歌心裡卻沉了一下。
連化神修士都看不出他曾經是劍修,看不出他剛剛完成轉修……
這說明轉修這種事,在修仙界的認知里,恐怕是極其罕見甚至從未存在過的。
這三位活了千年的化神都不知道,那他以後想找轉修回去的法子……
該去哪裡找?
難道真的要等到飛升之後?
在天倉界,他可能真的轉修無望了……
顧長歌還沒來得及多想,赤炎君已經輕拍儲物袋,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盒。
玉盒通體赤紅,表面刻著火焰靈紋,隱隱有火光流轉。他隨手拋給顧長歌。
「見面禮,裡面是一枚赤陽淬骨丹,用火山地心火髓和千年火蓮煉成的,對體修淬鍊骨骼有奇效。」
「你煉體根基已成,這丹正好用得上。」
顧長歌伸手接住玉盒,掌心一燙,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裡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玉盒上的火焰靈紋在接觸到他的掌溫後微微亮了一下,發出極輕的嗡鳴。
藏鋒老人沉默地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。
令牌通體陰沉鐵木所制,表面沒有任何裝飾,只有一道劍痕刻成的「暗」字。
他二指夾著令牌,輕輕一彈,令牌化作一道黑光,穩穩落在顧長歌面前。
「暗劍閣的客卿令牌,憑此令可入劍冢三次。」
「你用不著,但日後若有弟子走劍修路子,能用上。」
顧長歌接住令牌,入手冰涼沉重。
他知道這塊令牌的分量。
暗劍閣客卿令,整個天倉界流通的不超過十枚。
但藏鋒老人的那句「你用不著」著實有些讓他難過了。
有種傷口上撒鹽的痛苦感覺。
月華夫人最後出手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。
瓶身瑩潤如玉,裡面盛著半瓶銀白色的液體,在瓶中緩緩流動,像液態的月光。
她將瓷瓶輕輕放在石案上,朝顧長歌推了過去。
「月華精髓,每月一滴化入浴湯,可溫養肉身、淬鍊筋骨。」
「體修最忌剛猛過甚,月華之力能調和陰陽,避免肉身因淬鍊過度而留下暗傷。」
顧長歌臉色如常的接過白瓷瓶。
「淬鍊過渡……留下暗傷?」
「我哪兒有機會留下暗傷啊……」
不說轉修不過數月。
單論功法……
《萬劫不滅經》
這玩意兒修煉起來幾乎毫無暗傷。
一點也不像是一般意義上的體修功法。
如果是普通體修能得到這個功法,怕是嘴都要笑爛了。
「可我是劍修啊……劍修!!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