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歌一開口說套話。
廣場的修士們就直接入了定。
矮胖散修摳了摳腳邊的石板縫，瘦高個打了個哈欠，黑臉漢子把目光移向遠處的雲海。
不怪他們，這種場面話，哪個宗門典禮上都差不多，聽不聽都一樣。
內圈那邊，秦烈乾脆閉著眼養神，冷無鋒睜開一隻眼看了看顧長歌，又閉上了。
月清霜依舊端坐著，神色不變，但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，顯然也覺得乏味。
顧長歌卻不管這些。
笑死，前世他也是坐在下面的一員。
那時候那些領導嘉賓講話，又有哪一個管過他的死活了？
好不容易成了講話的人，這不得好好給大家「簡單說兩點」？
於是，他繼續說著場面話，感謝四方來賓，回顧宗門歷史，展望未來宏圖。
他說得不緊不慢，語調平穩，催眠效果拉滿。
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地開始走神。
「……最後，讓我們有請天運宗老祖，天運真君，為本次大典致辭。」
這句話落下的瞬間。
廣場上所有人的眼皮同時跳了一下。
然後，像一盆冷水潑進了昏昏欲睡的人群里，所有人同時清醒了。
化神老祖！
活的化神老祖！
矮胖散修猛地坐直了身子，瘦高個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，黑臉漢子從石柱上彈了起來，劍修散修的手下意識握住了背上的木劍。
外圈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，像一群被拎住了後頸的鵝。
中圈裡，秦家那位少年渾身一振，扭頭看向自己的二叔。
中年修士端著茶盞的手也頓了一下，然後不動聲色地放下，目光投向高台。
內圈，秦烈睜開了眼，冷無鋒的背挺直了一分，月清霜的睫毛微微顫動。
廣場邊緣，一個天運宗的鍊氣期小弟子忽然捂住了嘴，眼眶泛紅。
他旁邊那個方才端果盤的女弟子更是直接咬住了下唇，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叫出聲來。
化神老祖。
享壽六千載的人物。
一般修士一輩子都見不到一次的存在。
若非天運宗大方，讓所有人都有機會來觀禮，他們這些人恐怕窮盡一生，也無緣得見一位化神真顏！
……
天運崖方向，一道身影緩緩走來。
季蒼沒有飛，也沒有御器，就那麼一步一步地從崖頂的石階上走下來。
他依舊穿著那件寬鬆的白袍，頭髮散著，沒有束冠，神態懶洋洋的，像剛睡醒出來散步。
可他每一步落下，腳下的石階都會亮起一道微光。
那些光紋從他腳底蔓延開來，如漣漪般朝四面八方擴散。
整座山體的靈脈都在隨著他的腳步輕輕共鳴。
廣場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外圈那四個散修已經徹底傻了。
矮胖散修的嘴張著，瘦高個的脖子伸得老長，黑臉漢子攥緊了拳頭，劍修散修的手在劍柄上微微發顫。
「那就是……化神？」矮胖散修的聲音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。
「應該是了。」瘦高個咽了口唾沫。
「看起來……也沒什麼特別的啊。」黑臉漢子壓低聲音，「就穿個白袍，也不見什麼靈光護體，氣勢也不見得多嚇人。」
「你懂什麼！」劍修散修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「到了那個境界，早就不靠外物顯擺了。」
「人家站在那裡，就是一座山。」
矮胖散修忽然來了興致，壓低聲音說：
「你們說，這位天運真君跟烈陽宗那位赤炎老祖比，誰更強？」
「都是化神，應該差不多吧？」
「你閉嘴！」
瘦高個猛地瞪了他一眼，臉色都變了，嘴唇翕動，一縷神念傳音過去：
「你瘋了？當著人家的面議論化神強弱？」
矮胖散修縮了縮脖子，趕緊改用神念傳音：
「我就是說說，反正他聽不見。」
「化神修士神念覆蓋千里，你說他聽不聽得見？」黑臉漢子也傳音進來，語氣嚴厲。
矮胖散修臉色一白，不敢再說話了。
可傳音頻道里，四個人還是忍不住聊了起來。
瘦高個：「依我看，烈陽宗那位赤炎老祖是化神中期，暗劍閣藏鋒老人是化神後期，明月宮月華夫人也是化神後期。」
「天運真君剛突破，頂多化神初期，境界差著一截呢！」
黑臉漢子：「我也這麼覺得。新晉化神，根基再穩也有限，跟那些老牌化神沒法比。」
劍修散修沉默了一會兒，傳音道：「不好說，化神這個境界，我不懂。」
「但我聽說過，有些天驕越階戰鬥如喝水，境界不代表一切。」
矮胖散修忍不住又插嘴：
「那你支持天運真君？」
劍修散修：「我沒說支持，只是覺得，別急著下結論。」
四個人各抒己見，可說到底，沒人真正看好季蒼。
新晉化神對老牌化神，境界擺在那裡，誰也不會覺得剛突破的人能比千年老怪更強。
……
內圈裡，秦烈看著從石階上緩步走來的季蒼，嘴角又撇了一下。
「就這？」
他低聲嘟囔了一句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只有旁邊的冷無鋒和月清霜能聽見。
「化神初期，連靈光護體都懶得用，是故作高深還是真沒底蘊？」
冷無鋒沒有接話，但他微微皺起的眉頭說明他也在打量。
月清霜輕輕搖頭，什麼也沒說，可那搖頭的動作本身已經是一種評價了。
然後，他們的目光越過季蒼，看到了跟在季蒼身後的人。
赤炎君走在季蒼左後方半步的位置，赤金法袍在陽光下灼灼生輝，赤紅長發披散如獅鬃，氣勢煊赫如一團行走的烈日。
藏鋒老人走在右後方半步，灰白舊袍，腰懸無鞘黑劍，面無表情，像一柄出鞘的利刃。
月華夫人走在最後，銀髮如雪，月白長裙，周身的月華霜花無聲飄落，清冷如孤月臨凡。
三位化神老祖。
跟在季蒼身後半步。
像隨行，像陪客，像……晚輩？
秦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冷無鋒猛地睜開了眼。
月清霜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三位天驕的護道人此刻也看到了這一幕。
炎長老的瞳孔驟縮，影長老的手指在膝上猛地一緊，月華長老臉上的慈和笑意凝固了一瞬。
然後，更讓他們震駭的事情發生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