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場上安靜極了。
上萬人盤坐在地,有的人閉著眼,有的人睜著眼卻目光渙散,顯然神遊天外。
有人的臉上浮出恍然大悟之色,有人的眼角淌下無意識的淚水,有人渾身靈力不受控制地溢出體表,化作各色靈光環繞周身。
天運宗的鍊氣期弟子們一個個面色漲紅,體內靈力瘋狂運轉。
有人當場突破了小境界。
有人連破兩境,卻渾然不覺,依舊沉浸在那種玄之又玄的狀態里。
那位秦家的少年築基天驕坐得筆直,雙目緊閉,額頭靈光閃爍,顯然在識海中經歷著某種劇烈的蛻變。
他身旁的中年修士同樣閉著眼,可嘴角微微抽動,像是在極力壓制著某種狂喜。
外圈那四個散修也沉浸在道韻之中。
矮胖散修盤著腿,滿臉傻笑,嘴角流著口水,不知道悟到了什麼。
瘦高個渾身顫抖,嘴唇翕動,像是在默念什麼口訣。
黑臉漢子雙臂抱胸,眉頭擰成一團,可周身靈力卻在瘋狂攀升。
劍修散修抱著他那柄木劍,木劍上竟然生出了一層薄薄的青苔。
可他渾然不覺,只是抱得更緊了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。
也許是一炷香,也許是一個時辰,也許更久。
沒有人知道。
當第一個人從那種狀態中醒來時,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後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他的丹田比從前寬闊了三成,靈力運轉的速度快了一倍。
緊接著,第二個人醒了。
然後是第三個,第四個,第十個,第一百個……
像漣漪擴散,越來越多的人從領悟中醒來,越來越多的人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。
「我突破了!我卡在築基中期八年了,剛剛突破了!」
「我的經脈……我的經脈被拓寬了!」
「我感覺我的靈根好像變純了,這怎麼可能?」
「我悟到了一門神通!我從來沒有學過這門神通,可它就是在我腦子裡!」
人群炸開了鍋。
可炸開之後,又迅速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……從外圈的散修到中圈的元嬰修士,從內圈的金丹天驕到三位化神老祖,全部站起身來,面朝高台,整肅衣冠,然後齊齊躬身行禮。
「謝天運真君傳道之恩。」
聲音如山呼海嘯,在廣場上迴蕩。
上萬人同時行師禮,那場面壯觀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三個化神老祖站在最前方,赤炎君抱拳,藏鋒老人躬身,月華夫人斂衽。
三人行的是晚輩禮,比旁人更深、更重。
所有人臉上都是尊敬和信服。
發自內心的、五體投地的尊敬和信服。
唯有一人例外。
某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前劍修。
他站在高台側方,也跟著眾人行了一禮。
可他的臉是黑的。
黑得發亮。
方才季蒼講道的時候,他也進入了領悟狀態。
可別人領悟的是神通、是道法、是心境、是劍意,他領悟的是……
體修淬鍊法門、氣血運轉秘術、肉身成聖的三十六種途徑!
識海里塞滿了體修的東西。
每一條感悟都像一把小刀,精準地戳在他那點還沒完全死透的劍修心上。
他黑著臉行禮,黑著臉直起身,然後一抬頭……
就看到季蒼正看著他。
季蒼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可那眼神分明在說:
乖徒兒,我知道你想什麼。
顧長歌嘴角抽了一下,把頭扭開了。
季蒼沒有理他,轉身面向廣場,安然受了眾人這一禮。
然後他抬起手,大袖一揮。
無數仙珍仙釀仙果從袖中飛出,像下雨一樣落下來,精準地落在每一張桌子上。
仙果壘成小山,仙釀擺滿桌面,仙珍堆疊如丘。
那些東西散發著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靈氣。
靈光交織在一起,把整片廣場照得如白晝一般。
季蒼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。
「諸位來一趟,豈可無食?」
廣場上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,矮胖散修忽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。
「這是……這是龍涎果?!傳說中吃一顆就能洗鍊靈根、延壽三十年的龍涎果?!」
「這東西不是早就絕跡了嗎?!」
他死死盯著面前桌上那堆紅彤彤的果子,果子表面有金色的紋路如龍鱗般排列,靈光流轉間隱隱有龍吟之聲。
他的手在發抖,嘴唇在哆嗦,眼睛瞪得溜圓,整個人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了。
旁邊的瘦高個一把捂住他的嘴,可自己的另一隻手也在顫。
他低頭看著面前那壺仙釀,壺是普通的玉壺。
可壺中酒液金中帶紫,紫中泛藍,隔著壺壁都能感覺到那股醇厚到極致的靈氣。
他正巧認得那種顏色……
那是傳說中的「三花釀」,用三種萬年靈花的花蜜釀製,每一滴都價值連城。
黑臉漢子蹲在地上,盯著自己面前那盤仙珍。
盤中有幾枚晶瑩剔透的靈實,每一枚都只有拇指大小,通體透明如水晶,內里封存著一縷金色的靈光。
跟其他人不同,他認不出來這是什麼,可那靈氣濃度……
比他見過的任何靈材都要精純十倍。
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,怕自己的手髒了那東西。
劍修散修抱著的木劍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。
他盯著桌上那幾片碧綠的茶葉,茶葉上凝著露珠,露珠中映著天光。
他曾在某個殘缺的古籍中見過相關記載,那是悟道茶的碎葉!
哪怕只是碎葉,也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靈茶加起來都珍貴。
中圈裡,秦家少年看著面前那盤仙果,臉色複雜到了極點。
滿桌的靈光,他認識其中一樣……
紫紋玉髓果。
這東西在他們秦家,要積攢三年的家族貢獻才能換到一顆。
而他面前,整整一盤!
至少八顆!
少年咽了口口水,忽然覺得自己家族其實也挺窮的。
中年修士看著面前那壺酒,端起來聞了聞,又放下了。
他認得那是三花釀。
秦家酒窖里珍藏了一壇,只有每逢家族大典才捨得開封。
可此刻,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,旁邊還有一壺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顫。
強壓下將這酒水收進儲物袋的衝動。
「不行不行……太丟人了,絕對不能這麼做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