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陽上前兩步，從口袋裡掏出證件，翻開，舉到老頭面前。
「老鄉，我們是縣裡來的，想跟你打聽個事……」
老頭不緊不慢地把旱菸從嘴裡抽出來，在鞋底磕了磕。
他的動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故意拖時間。
目光從周陽的證件上掃過，然後掃過周陽的臉，再掃過周陽身旁的季蒼。
最後落在那輛停在土路盡頭的越野車上。
他的眼神滿是戒備。
不是那種對陌生人的戒備。
陌生人的戒備裡帶著不安，帶著猶豫，帶著一種「我要不要相信你」的搖擺。
可這個老頭的眼神里沒有那些東西。
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種根深蒂固的、排外的、近乎本能的敵意。
像是這個村子裡的所有人跟外面的所有人之間，隔著一道他親手砌起來的、看不見的牆。
「不知道。」
老頭站起來，把旱菸別在腰上，轉身就走。
他的步子很快，不像一個老年人該有的速度。
他拐進了一條小路，身影消失在了一片苞米地後面。
苞米地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了一陣，然後歸於安靜。
周陽站在原地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前世在末世里待了十年，見過各種各樣的眼神。
那個老頭的眼神讓他不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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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眼神里明顯藏了東西。
「這要是沒有隱情，我倒立吃。」
周陽皺了皺眉頭。
「季局。」他轉頭看向季蒼。
季蒼沒說話，只是掏出地圖，朝著村子走去。
……
很快，兩人來到了村口。
他站在一塊石碑前，低頭看著碑上的字。
石碑很舊了，碑面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，上面刻著「柳樹坳」三個字。
字跡被苔蘚填了一半，可還能辨認。
石碑的底座上堆著一些燒過的紙錢和香灰。
黃紙的邊緣捲曲發黑，香灰被風吹散了一部分，剩下的在碑腳堆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。
紙錢和香灰都是新鮮的，邊緣還沒有被雨水浸濕，看起來是不久前才燒的。
周陽走過來，站在季蒼旁邊，低頭看著那堆紙錢和香灰。
「有人在村口燒紙。」
季蒼點了點頭，對周陽的提示予以了肯定：
「真是敏銳的觀察力啊。」
周陽聞言老臉一紅，明白自己說了句廢話。
為了掩飾尷尬，周陽蹲下去，用指尖撥了撥那堆灰燼。
「紙錢燒得很透，灰燼細密而均勻，不是隨手扔把火就走的。」
「所以……有人在這裡認真地燒過，蹲著燒的，一張一張地燒，燒了很久。」
周陽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
「一般燒紙是在墳前或者祠堂里。」
「在村口燒的……不多見。」
季蒼偏頭看了他一眼，輕笑一聲：
「真是敏銳的觀察力啊。」
「這次是真的誇獎。」
周陽臉皮一抽，一絲得到誇獎後的高興都沒有。
小插曲後，兩人往村內走去。
……
村子很小。
村口的路是一條土路，被踩得又硬又平，兩側是低矮的土坯牆。
牆頭上長著野草，牆根下堆著柴火垛和農具。
偶爾能看到一兩間青磚房，可那些青磚也泛著一種陳舊的灰暗色，像是很久沒有修繕過。
房頂上長著瓦松，牆根下堆著柴火垛，柴火垛旁邊蹲著雞。
周陽走了一路，只看到幾個人。
三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，佝僂著背，雙手搭在膝蓋上，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。
兩個婦女在井邊洗衣服，搓衣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，節奏很慢，像是機器在怠速運轉。
還有幾個孩子在泥地里玩石子，他們把石子排成一排，然後一顆一顆地撿起來，再排成一排，再撿起來。
動作很機械，像是在重複某個被教了很多遍的遊戲。
那些孩子穿著髒兮兮的衣服，臉上掛著鼻涕，頭髮亂得像鳥窩。
周陽走近的時候，他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。
飛快地從地上爬起來，躲到門後面，露出半張臉偷看。
周陽試著跟幾個老人搭話。
他走到第一個老人面前，蹲下來，儘量讓自己的視線跟老人平齊，臉上擠出一個友善的笑容。
「大爺，跟您打聽個事……」
老人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雙眼睛渾濁而暗淡，像蒙了一層灰的玻璃珠。
老人沒有開口，只是把目光移開了，盯著前面的路面繼續發呆。
周陽等了五秒，又開口：「我們是從縣裡來的，想問問最近村裡有沒有陌生人……」
「不知道。」
老人打斷了他。
聲音沙啞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只有兩個字，連標點都沒有。
說完之後，老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，拄著拐杖轉身進了屋，反手關上了門。
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，門閂「咔嗒」一聲落下了。
周陽站起來，走到第二個老人面前。
第二個老人比第一個年輕一些，頭髮還沒全白，臉上的皺紋沒那麼深。
他看到周陽走過來，不等周陽開口，就擺了擺手。
「別問我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大爺，我就是想問……」
「問你媽了個……不知道就是不知道！」
老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，語氣裡帶著一種毫無來由的暴躁。
他站起來，把屁股底下的小木墩踢翻了，轉身就走。
走出去幾步後，還回頭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，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周陽聽不懂的方言。
那方言的語調又硬又重，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拒絕和敵意。
周陽站在原地，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他轉頭看向第三個老人。
那是一個老太太，滿頭白髮，臉上布滿了老人斑。
她正眯著眼打量周陽。
看到周陽看過來，她沒有躲，也沒有關門。
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，顫顫巍巍地站起來，拄著拐杖走進了院子。
周陽攥了攥拳頭，又鬆開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退回到路中間。
季蒼站在老槐樹下面，正低頭看著井口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周陽走過去，壓低聲音：
「季局，這個村子不對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