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機關食堂。
這裡和外面的館子不一樣。
沒有嘈雜的吆喝聲,沒有推杯換盞的喧鬧。
只有餐具碰撞瓷盤的輕微脆響,以及壓低嗓音的交談。
能坐在這裡吃飯的,最次也是個處級幹部。
大家吃的是飯,交換的是信息,維護的是圈子。
大門被推開。
陳懷安走在最前面,步履輕快。
李昂落後半個身位,神色平淡。
趙霖跟在最後,手裡提著公文包,腰背微躬,保持著標準的秘書姿態。
原本井然有序的食堂,出現了一陣極短的停頓。
幾十雙眼睛同時抬起,看向門口。
目光在陳懷安身上停留了半秒,隨即全部轉移到了李昂身上。
太生面孔了。
而且太年輕。
但更刺眼的是陳懷安的態度。
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大佬,此刻臉上掛著笑,正側頭跟那個年輕人說著什麼。
那種姿態不是上級對下級,更不是長輩對晚輩。
那是平視。
甚至帶著幾分客氣。
食堂角落的一張圓桌上,兩個中年男人放下了筷子。
左邊那個戴著黑框眼鏡,是省發改委的張處長。
他推了推鏡架,眼神里全是疑惑。
「老劉,那小伙子誰啊?陳廳長的親戚?」
對面的老劉是省財政廳的,消息向來最靈通。
但此刻,老劉也是一臉茫然。
他盯著李昂看了好幾眼,搖搖頭。
「沒見過,陳廳長家裡那幾個侄子我都認識,沒這號人。」
「那是新來的秘書?」
「別逗了,哪有秘書穿怎麼寒酸上班的?而且你看趙霖那樣子,明顯是在給這小子打下手。」
張處長吸了口氣,壓低聲音。
「那是上面下來的?」
他手指往天花板指了指。
老劉神色變得嚴肅起來。
「不好說,京城有些大院子弟就喜歡玩微服私訪這套,你看這小子的氣場。」
李昂正在打量食堂的環境。
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用餐的幹部,沒有半點侷促。
既不躲閃,也不好奇。
就像是一個巡視領地的獅子,看著一群路過的羚羊。
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,裝是裝不出來的。
只有常年身居高位,習慣了被人注視,才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無視。
老劉心裡有了判斷。
「八成是那邊的,你看那眼神,比咱們廳長還穩。」
這種猜測像病毒一樣,在食堂里迅速蔓延。
不少人開始掏出手機,偷偷發信息給相熟的朋友打聽。
「陳廳帶了個年輕人來一號食堂,速查背景。」
「有沒有京城李姓或者王姓的大佬子侄下來?」
「別問了,我也在食堂,我也懵著呢。」
幾分鐘過去。
所有反饋回來的信息都是兩個字:未知。
一時間,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食堂,變得更加安靜。
大家吃飯的動作都輕了幾分,耳朵卻豎得老高,試圖捕捉那邊的談話內容。
陳懷安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圍的目光。
他沒有往裡面的包間走。
那裡雖然私密,但那是給不想被打擾的人準備的。
今天,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李昂。
他領著李昂,徑直走向大廳中央靠窗的一張四人桌。
這個位置視野開闊,也是整個食堂最顯眼的地方。
無論從哪個角度,都能把這裡看得清清楚楚。
趙霖很有眼力見,快步上前拉開椅子。
「李……同學,請坐。」
那聲「同學」叫得有些彆扭,但在這種場合,反而更讓人摸不透深淺。
李昂沒客氣,坦然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桌面,乾淨整潔,甚至還擺著一小瓶鮮花。
「環境不錯。」
李昂點評了一句。
語氣隨意,就像是在評價自家後院的擺設。
陳懷安在他對面坐下,笑著說道:
「環境是次要的,關鍵是味道,這裡的大師傅是淮揚菜傳人,獅子頭做得一絕。」
「那是得嘗嘗。」
李昂點點頭。
周圍豎著耳朵的人更震驚了。
這對話太家常了。
沒有匯報工作時的緊繃,沒有請示領導時的謙卑。
完全就是兩個地位相當的人在閒聊。
這年輕人到底什麼來頭?
難道是陳懷安的私生子?
不對,私生子哪敢這麼大搖大擺帶出來。
那就是上面某位大佬的「欽差」?
各種離譜的腦補在眾人腦海里翻騰。
有人甚至開始回憶自己最近有沒有什麼違規操作,生怕被這位「微服私訪」的欽差盯上。
這就是權力的遊戲。
有時候不需要說話,只需要一個姿態,就能讓人心驚肉跳。
陳懷安很滿意這個效果。
他要的就是這種模糊感。
李昂越神秘,以後在江州辦事就越方便。
甚至不需要他陳懷安開口,下面的人就會自動給李昂開綠燈。
這就是借勢。
也是他對李昂今天表現的一種獎勵。
「趙霖,你去幫我拿點醋。」
陳懷安突然轉頭吩咐了一句。
趙霖一愣,連忙點頭:「好的廳長,我這就去。」
支走了秘書。
桌上只剩下兩個人。
陳懷安看著李昂,眼神里多了幾分考校。
「剛才在高明面前,你說得頭頭是道,怎麼到了這兒,反而不說話了?」
李昂笑了笑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陳懷安倒了一杯水,動作行雲流水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「多說多錯。」
「這裡人多眼雜,大家都在猜我是誰。」
「我要是開口露了怯,豈不是壞了陳廳長的布局?」
陳懷安眼睛一亮。
聰明人。
一點就透。
他原本以為李昂只是懂基層,沒想到對這種機關里的彎彎繞葉門兒清。
這小子,真是個大四學生?
就算是機關里混了十幾年的老油條,也不見得有這份通透。
「你倒是看得明白。」
陳懷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心情大好。
「既然你看明白了,那我就再給你加把火。」
說完。
陳懷安站了起來。
李昂也準備起身。
「你坐著。」
陳懷安抬手按住了李昂的肩膀。
這一按,力道不大,卻把整個食堂的目光都按死在了這裡。
陳廳長做出一個更令人震驚的舉動,然後竟親自走向打菜窗口,準備親自為這個年輕人打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