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崗的警衛，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，敬禮的動作標準到了極點。
辦公樓里，原本還算熱鬧的走廊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。
幾個端著杯子準備去茶水間的幹部，腳步定在了原地。
隔著窗戶，伸長了脖子往樓下看。
「省委組織部的車！」
「是一號車，帶隊的是哪位領導？」
竊竊私語聲在各個角落響起，又很快壓低，生怕驚擾了什麼。
車門打開。
下來一個身形清瘦，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。
市委辦公廳主任陳懷德第一個迎了上去，腰比平時彎了至少三十度。
「王部長，一路辛苦了！」
緊接著，周鴻運和市組織部長也快步從樓里走了出來，親自迎接。
來人，是省委組織部的一位副部長。
沒有過多的寒暄，一行人直接進了書記辦公室。
那扇厚重的木門，緩緩關上。
將外面所有好奇、探究、緊張的視線，全都隔絕在外。
但消息，卻比風傳得還快。
閉門會談的內容，成了整個大院裡最大的謎團。
有小道消息說，是因為「東進戰略」的巨大成功，驚動了省里。
省委打算把江州當成一個改革試點，樹立一個標杆。
所以，要打破常規，提拔一批在這次戰略中表現突出的年輕幹部。
而那份不為人知的名單上。
排在第一個的名字，就是李昂。
……
下午，三點。
市委秘書一處的大辦公室里，氣氛有些古怪。
自從李昂搬到書記隔壁的小辦公室後，這裡就恢復了往日的「平靜」。
老張幾個人，又湊在一起喝茶聊天。
只是聊天的內容，再也不敢涉及那個年輕人。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走進來的人，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江州市委組織部長，親自來了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來，手足無措。
組織部長是來視察工作？還是……
部長臉上掛著和煦的笑，對著眾人壓了壓手，示意大家坐下。
他的視線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，最後。
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空著的，屬於李昂的老工位上。
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話，而是徑直走出了辦公室。
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，他走到了走廊盡頭。
輕輕敲響了那間小辦公室的門。
這一下，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部長不是來視察的。
他是來找人的。
親自，來找一個秘書談話。
辦公室里，老張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。
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的腦子裡，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天要變了。
……
李昂的辦公室里。
市組織部長並沒有坐下，只是很隨意地站著。
打量著這個簡單到有些簡陋的房間。
「小李啊，最近的工作，很出色。」
部長的開場白很直接，也很親切，就像一個長輩在誇獎自家優秀的晚輩。
「謝謝部長關心。」
李昂給他倒了杯水，放在桌上。
部長笑著擺了擺手。
「不用這麼客氣。」
他看著李昂，眼神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。
「今天我來，是代表市委，也代表省委組織部，跟你通個氣。」
這句話的分量，讓李昂端著水杯的手停頓了一下。
「周書記對你的評價很高，省里的領導也注意到了你在『東進戰略』規劃中，起到的關鍵作用。」
部長頓了頓，語氣變得鄭重起來。
「組織上，準備給你壓壓擔子。」
來了。
李昂心裡很平靜。
從慶功宴上周鴻運說出那句「頭功」開始，他就知道，這一天遲早會來。
「考慮到你的特殊貢獻和獨一無二的專業能力。」
「經過省市兩級組織部門的反覆研究，給了你兩個選擇。」
部長看著李昂，慢慢地說道。
「讓你自己選，這在咱們江州的幹部提拔歷史上，還是第一次。」
「這既是對你能力的認可，也是對你個人意願的尊重。」
李昂沒有說話，靜靜地聽著。
他知道，接下來的話，將決定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道路。
「第一個選擇。」
部長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「調任省發改委，擔任綜合規劃處處長。」
這個職位一出口，就算李昂早有準備，心裡也不免掀起一絲波瀾。
省發改委！
全省的經濟大腦！
綜合規劃處，更是核心中的核心，負責制定全省的中長期發展規劃。
處長的級別，提了半格，直接進入了省級核心經濟部門。
平台、視野、接觸到的人脈和資源，都將是一個全新的天地。
這是一條金光閃閃的康莊大道。
是無數幹部擠破了頭也未必能走上的「精英路線」。
只要安安穩穩地走下去，未來前途，不可估量。
辦公室里很安靜。
部長觀察著李昂的表情，見他臉上沒有什麼狂喜的神色。
只是安靜地聽著，眼中的讚許更濃了。
這個年輕人，這份養氣的功夫，就遠超同齡人太多了。
「第二個選擇。」
部長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
他的表情，也比剛才嚴肅了幾分。
「下派到江州市下轄的青石縣。」
「擔任縣委副書記，提名為代縣長，主持縣政府全面工作。」
青石縣！
這三個字一出來，李昂的腦海里，立刻浮現出關於這個地方的所有資料。
江州市最偏遠，也是最貧困的一個山區縣。
交通閉塞，產業凋敝，財政常年赤字。
更要命的是，那裡的宗族勢力盤根錯節。
各種歷史遺留問題堆積如山，幹部隊伍的風氣，也是全市倒數。
在江州官場，青石縣有個外號，叫「幹部墳場」。
前幾任去的主官，最好的結果，是幹了兩年干不下去，灰溜溜地被調走。
差一點的，就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問題，被就地免職，甚至是被處分。
那裡，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「火坑」！
一個地獄模式的開局。
部長說完，定定地看著李昂，不再言語。
兩個選擇，擺在了面前。
一個，是通往權力中樞的天堂路，平步青雲，光鮮亮麗。
另一個，是深入矛盾最深處的地獄道，荊棘遍布，舉步維艱。
這是一個選擇題。
更是一場考驗。
考驗的是一個年輕幹部，真正的初心，和他的政治抱負，到底是什麼。
是選擇安穩順遂的個人前途。
還是選擇去最艱難的地方，啃最硬的骨頭，踐行自己筆下畫出的那份藍圖。
李昂站在原地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。
前世三十年的宦海沉浮，無數的決策瞬間，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過。
他很清楚，這兩個選擇背後，分別意味著什麼。
部長的臉上，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，耐心地等待著。
他知道，這個選擇，對任何一個幹部來說，都無比艱難。
他今天來，不僅是傳達組織的決定。
更是想親眼看看。
這個被周書記和省委領導同時看重的年輕人，到底會做出一個怎樣的選擇。
許久。
李昂抬起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