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平靜如水，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「謝謝組織上的信任和培養。」
李昂的聲音很穩，聽不出喜怒。
「這兩個選擇，都非常重要。」
「我需要一點時間，認真考慮一下。」
組織部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。
這是一個非常得體的回答。
不卑不亢，既表達了對組織的尊重，也為自己留下了思考的餘地。
「應該的，應該的。」
部長站起身，主動伸出手。
「這關係到你未來的發展道路，必須慎重。」
「考慮好了，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，也可以直接跟周書記匯報。」
李昂伸手與他相握。
「我送您。」
「不用送，留步。」
部長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眼神里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小李，組織上很看好你，大膽地選，不要有顧慮。」
說完，他便轉身，乾脆利落地離開了。
辦公室的門關上，隔絕了走廊外那些探究的視線。
李昂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省發改委，綜合規劃處處長。
青石縣，代縣長。
兩條截然不同的路，清晰地擺在了他的面前。
……
組織部長前腳剛走，市委大院裡關於李昂提拔的風聲，後腳就傳開了。
雖然具體內容被嚴格保密，但「二選一」的消息。
還是以一種驚人的速度，在核心的小圈子裡不脛而走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，李昂辦公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，開始瘋狂地響起。
第一個打來的，是江州區區長。
電話一接通，區長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從聽筒里傳了出來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「小李啊！恭喜！恭喜啊！」
「我剛聽說！省發改委！我的天！你小子真給我們江州區長臉！」
區長的激動，完全是發自內心的。
李昂是經他的手，從一個實習生，一步步走出來的。
現在，這個自己曾經看好的年輕人，即將一步登天，他比誰都高興。
「謝謝區長關心，還沒定。」李昂客氣地回應。
「還定什麼定啊！」
區長在那頭一揮手，仿佛就在李昂面前。
「這還有的選嗎？聽我的，必須是省發改委！」
「綜合規劃處！那是全省經濟的發動機！未來的省領導，有一半都是從那出來的！」
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。
「小李，你聽我說，平台！平台才是最重要的！」
「你才二十多歲，去了省里，起點就比別人高了一大截！」
「以後有的是機會下基層鍍金，但省里的核心位置，錯過了這個村，可就沒這個店了！」
「至於那個青石縣……」
區長的語氣頓了一下，帶上了一絲嫌棄。
「別去！千萬別去！」
「那地方就是個爛泥潭，誰去誰陷進去！」
「窮山惡水，幹部隊伍一盤散沙，前幾任縣長，最長的幹了不到兩年就拍屁股走人了！」
「那是幹部墳場！你去了，就是自毀前程！」
區長几乎是吼著說出最後幾個字，生怕李昂犯糊塗。
李昂安靜地聽著，沒有反駁。
「我明白，謝謝區長，我會認真考慮您的建議。」
掛了電話，李昂還沒來得及喝口水。
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辦公廳主任陳懷德探了個腦袋進來，滿臉都是菊花般的笑容。
「李秘書，沒打擾你吧？」
「陳主任請進。」
陳懷德搓著手走了進來，神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絡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，然後壓低了聲音，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道。
「李秘書，我倚老賣老，多句嘴。」
「剛才區長的電話，我都聽見了。」
「他的話，糙是糙了點，但理不糙！」
陳懷德湊近了一些，表情嚴肅。
「省廳的平台，是根基啊！」
「你在上面待幾年，積累了人脈，開闊了視野。」
「以後再想下來，到哪個區縣不是香餑餑？」
「可要是先去了青石縣那種地方，萬一干不出成績。」
「或者……出了什麼岔子，再想回省里，那可就難如登天了！」
他語重心長，每一個字都透著「為你好」的真誠。
「李秘書，你年輕，有衝勁，想幹事，我們都理解。」
「但政治，不光是埋頭幹事，更要抬頭看路啊！」
李昂給他倒了杯水。
「陳主任，我記下了。」
陳懷德見他還是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，心裡有些著急，但又不敢說得太重。
只能嘆了口氣，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「你自己多琢磨琢磨，我們都是盼著你好。」
送走了陳懷德，辦公室總算清淨了片刻。
但李昂的手機，又開始震動起來。
市長秘書、組織部長的秘書、甚至是一些之前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局委辦領導……
祝賀與建議，如潮水般湧來。
所有人的口徑，都驚人地一致。
「李秘書，恭喜高升啊！必須去省里，以後還要請您多多關照！」
「小李，青石縣那地方邪門得很，千萬不能去！」
「發改委的平台，四十歲前解決正廳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，這還用猶豫？」
一股強大的輿論旋渦，在李昂身邊迅速形成。
所有人都默認，他會做出那個「唯一正確」的選擇。
去省發改委，走上那條金光閃閃的康莊大道。
而青石縣，則被所有人描繪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政治墳墓，一個自毀前程的愚蠢選項。
李昂的沉默，在他們看來，更像是一種享受。
享受這種被所有人眾星捧月的感覺。
享受這種在做出最終決定前，權衡利弊的從容。
畢竟，去省城，已經是定局了。
沒有人認為，一個頭腦正常的年輕人，會放棄天堂路，去走地獄道。
李昂禮貌地回復著每一條信息，接聽著每一個電話。
「謝謝。」
「我會考慮的。」
「感謝領導關心。」
他的回答簡短而客氣，沒有對任何人透露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。
他就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，看著這股巨大的聲浪將自己包圍。
他很清楚，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職位的選擇題。
更是一場對人心、對格局的考驗。
他筆下的「東進戰略」，是為了讓江州最落後的地方崛起。
可現在，當一個真正落後的地方擺在面前時，所有人的第一反應，卻是逃離。
這本身，就是一種巨大的諷刺。
夜幕，悄然降臨。
城市的燈火，在窗外一盞盞亮起。
李昂終於按下了手機的關機鍵。
整個世界，瞬間清淨了。
他沒有接受任何人的飯局邀請，也沒有回那個緊挨著書記辦公室的宿舍。
他獨自一人，走出了市委大院，回到了自己那個位於老城區的，安靜的出租屋。
房間裡陳設簡單，甚至有些空曠。
與白天那些人描繪的宏偉藍圖、光明前途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李昂脫下外套，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。
他知道，外界的喧囂已經結束。
真正的抉擇，只能由他自己，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做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