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拉上了窗簾。
整個世界被隔絕在外。
房間裡沒有開燈,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,城市霓虹的微弱光暈。
李昂就這麼坐在書桌前的黑暗裡。
桌上的手機已經關機,徹底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。
那些湧來的祝賀、建議、勸說,都隨著電波消失不見。
很安靜。
他沒有去想省發改委的權位有多麼誘人。
也沒有去想青石縣的攤子有多麼爛。
這些天平兩端的砝碼,在今夜,對他而言失去了意義。
他的思緒,飄向了很遠的地方。
飄回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,屬於「上輩子」的人生。
前世,他官至正廳。
在許多人眼中,那是真正的一方大員,位高權重。
出入有專車,講話有人記錄,一個決策能影響成千上萬人的生活。
何等風光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風光背後的真實是什麼。
是機關大院裡,那間永遠亮著燈的辦公室。
是堆積如山,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文件、報告、批示。
是無窮無盡,永遠在平衡各方利益的會議。
他的銳氣,他的稜角,就在這一份份工整的報告和一場場滴水不漏的會議中,被一點點磨平。
他擅長用最精準的詞句,撰寫出讓所有領導都滿意的綱領。
他懂得在最複雜的飯局上,用最得體的方式,化解掉潛在的衝突。
他成了一個完美的「機關人」。
一個頂級的,身處權力中樞的,文員。
壯志未酬。
這四個字,是他躺在病床上,回顧一生時,對自己最精準的評價。
他的人生,看似步步高升,實則一直在原地打轉。
他從未真正地,用雙腳去丈量過一片他要規劃的土地。
他也從未真正地,親眼看到過自己筆下的那些宏偉藍圖,是如何改變一個村莊,一個鄉鎮的。
他批覆過上百億的扶貧款項。
卻不知道一個真正的貧困戶,家裡一年到頭的收入是多少錢。
他簽署過無數個新城建設計劃。
卻不知道拆遷的老百姓,拿到補償款後,是喜是憂。
所有的一切,都只是報告上的數字和文字。
冰冷,且遙遠。
臨終前,他最大的遺憾是什麼?
不是沒能再往上走一步。
而是他這一輩子,從未親手去建設過什麼。
從未親手去改變過一個地方的貧窮面貌。
他的人生,是一場盛大的、充滿了缺憾的虛度。
李昂的身體在黑暗中一動不動。
重生一世。
難道就是為了更快、更穩地,去複製一遍前世那條充滿缺憾的老路嗎?
去省發改委。
憑藉自己的經驗和視野,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,能比前世更快地爬到更高的位置。
他會成為最出色的規劃者,最年輕的處長,甚至廳長。
然後呢?
然後繼續坐在更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,寫著更重要的報告,開著更高級別的會議?
那和前世,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?
不。
這個答案,在他的心裡,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他不要再當一個旁觀者。
不要再當一個規劃者。
要當一個建設者!一個實踐者!
他真正追求的,從來不是那個官位的高低。
更不是別人眼中的所謂成功。
而是那種,親手將一片荒蕪變成繁華。
親手將貧窮驅趕,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價值感!
是那種腳踩泥土,汗水浸濕衣背的踏實感!
這一刻,青石縣那張「爛攤子」的地圖,在他腦海里變得無比清晰。
交通閉塞?那就修路!逢山開路,遇水架橋!
產業凋敝?那就招商引資!
把「東進戰略」的經驗複製過去,因地制宜,打造一個山區經濟的樣板!
宗族勢力盤根節?幹部隊伍一盤散沙?
那更好!
這不正是一個可以讓他盡情施展拳腳。
將前世所有權謀、手腕、用人之道付諸實踐的,最好的舞台嗎?
別人眼中的地獄,在他看來,卻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。
一個能讓他盡情揮灑抱負,實現人生價值的寶地!
所有人都勸他走天堂路。
可他們不知道,那條金光閃閃的康莊大道。
通往的,恰恰是他前世最想逃離的牢籠。
這個夜晚的思考,讓他徹底掙脫了世俗評價體系的束持。
也徹底打碎了那個「為升官而當官」的心魔。
他的心境,在這一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升華。
他行動的內在驅動力,不再是簡單的「重回組織」。
而是為了「實現前世未竟的抱負」。
這個目標,更加純粹,也更加堅定!
前世所有的經驗,今生所有的機遇,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形成了一股不可動搖的意志。
李昂站起身,拉開了窗簾。
窗外,城市的車水馬龍匯成璀璨的星河。
他為自己泡了一壺熱茶,站在窗前。
茶香裊裊。
他的心中,已再無半分猶豫,只剩下一片澄明。
他拿起了手機,開機。
無數的未接來電和信息提示涌了進來。
他沒有看,也沒有回。
他只是打開通訊錄,翻出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市委書記周鴻運辦公室的座機號碼。
他看著那串數字。
第二天清晨。
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,照亮了莊嚴肅穆的市委大院。
一晚上沒睡,但精神卻格外清朗的李昂,走進了大院。
他的腳步沉穩而有力。
所有看到他的人,都下意識地以為,他會走向市委組織部所在的副樓。
去向組織部長匯報他那「唯一正確」的決定。
然而,李昂沒有。
他目不斜視,徑直穿過廣場。
走向了那棟象徵著江州最高權力的,一號辦公樓。
那是,市委書記周鴻運辦公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