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大院門口。
站崗的武警身姿筆挺，攔下了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。
李昂從副駕駛下來。
他遞上自己的調令。
武警接過，仔細核對。
當看到調令上的照片和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年輕人對應上時，他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沒有多問，核對信息無誤後，敬禮放行。
李昂走進這座代表著江南省權力核心的大院。
院內安靜肅穆，只有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。
他按照指示牌，找到了省委第三巡視組的辦公區。
推開門，一股混雜著陳年菸草味和印表機墨粉味的壓抑空氣撲面而來。
這是一間開放式的大辦公室。
裡面坐著的，幾乎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。
每個人都埋頭在自己的文件里，臉上帶著一種久經宦海的疲憊和麻木。
李昂的出現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這潭死水。
辦公室里原本細微的鍵盤敲擊聲和翻動紙張的聲音，齊刷刷地停了。
十幾道視線匯集到了門口。
這些視線里，帶著審視，帶著排斥，還有一絲幾乎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太年輕了。
這是所有人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。
巡視組這種地方，要麼是臨退休發揮餘熱的老幹部，要麼是紀委系統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。
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毛頭小子進來了？
就在這時，一間獨立辦公室的門開了。
一個面容嚴肅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走了出來。
他大概五十多歲，身形清瘦，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，像鷹一樣銳利。
他一出現，整個辦公室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度。
原本還帶著審視目光的眾人，立刻低下了頭，假裝認真工作。
男人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李昂，沒有說話。
他對著辦公室主任模樣的中年人吩咐。
「人到齊了，開個短會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很快，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會議室。
男人坐在主位，他就是省委第三巡視組組長，嚴崇明。
人送外號，「嚴閻王」。
嚴崇明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，吹了吹熱氣。
他沒有看李昂，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「長話短說，三點紀律。」
「第一，在這裡，不看你過去有什麼功勞，也不看你有什麼背景。」
「只看你有沒有能力把案子給我啃下來。」
「第二，巡視期間，所有人的手機上交，斷絕一切不必要的對外聯繫。誰要是敢通風報信，別怪我嚴某人不講情面。」
「第三，我們是黨的利劍，不是請客吃飯的俱樂部。誰要是抱著混日子、鍍金的心態來的，現在就可以打報告滾蛋。」
句句敲打，字字如刀。
尤其是最後一句，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瞥了李昂一眼。
這個「空降兵」，不就是來鍍金的嗎？
嚴崇明放下茶杯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現在，分配任務。」
他拿起一份文件。
「老劉，雲州市交通局那條線索，你帶人跟一下，務必查清工程招投標里的貓膩。」
「老張，濱海新區那塊地的舉報信，你負責核實，三天內給我一個初步結論。」
一個個名字被點到，一項項任務被分派下去。
被點到名的人，表情都十分凝重。
這些都是硬骨頭，是陳年積案，啃下來要掉層皮。
很快，辦公室里所有老資格的組員都被分配了任務。
只剩下李昂一個人，還站在原地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，都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，落在了他身上。
嚴崇明抬起頭，終於正眼看了李昂一眼。
他伸手指了指會議室角落裡一扇緊閉的小門。
「李昂同志。」
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你，負責對那間檔案室里歷年積壓的信訪舉報件，進行第一輪初核、歸類、存檔。」
話音剛落。
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。
坐在李昂旁邊的一個老組員，還好心地湊過來，壓低聲音「提醒」他。
「小李，那間房啊，可是我們組的『冷宮』。」
「裡面的信訪件，堆得比山還高。」
「大部分都是查無實證，或者捕風捉影的陳年舊帳。」
「說白了，就是個垃圾場。」
這話里的同情是假的，幸災樂禍才是真的。
嚴崇明像是沒有聽到這些議論。
他看著李昂，補充了一句。
「給你一周時間。」
「一周後，我要看到一份有價值的初步分析報告。」
「這也是檢驗一下你基層工作能力的試金石。」
一周時間？
分析報告？
還要有價值？
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所有人都看著李昂，等著看他或為難、或辯解、或漲紅了臉的樣子。
然而，李昂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。
他只是平靜地點了下頭。
「是，組長。」
聲音不大，卻異常清晰。
說完，他便轉身，走向辦公室主任，領了檔案室的鑰匙。
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下，走向那間「冷宮」。
嚴崇明看著李昂的背影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。
他設想過李昂的很多種反應。
可能會找藉口，可能會說困難，甚至可能會背後找關係訴苦。
但他唯獨沒有料到，會是這種絕對的平靜。
就像一塊石頭，無論你用多大的力氣砸下去，它都紋絲不動。
李昂用鑰匙打開了檔案室的門。
一股塵封已久的紙張霉味撲面而來。
房間不大，但裡面塞滿了頂到天花板的文件櫃。
柜子與柜子之間的空地上，也堆滿了牛皮紙袋裝著的舉報材料，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。
這工作量，比他想像的還要誇張。
他走進去，反手關上了門。
門外，隱約傳來幾句低聲的議論。
「這小子，裝得還挺像。」
「等著吧，不出三天，就得哭著喊著要換崗。」
「現在的年輕人，就是沒受過社會的毒打。」
李昂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。
他環顧四周，眼中沒有絲毫的沮喪和退縮。
相反，一種久違的興奮感，從他靈魂深處涌了上來。
在別人眼中，這裡是垃圾場。
但在他眼中，這是一個尚未被挖掘的巨大資料庫。
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舉報信，就像一塊塊拼圖。
只要用正確的方法，就能從這堆廢料里，拼湊出隱藏在江州水面下的那張巨大的利益網絡。
他沒有立刻去碰任何一份文件。
而是拿出手機，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。
電話很快被接通。
「喂，昂子？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？不是說去省里報到了嗎？」
電話那頭，傳來王浩咋咋呼呼的聲音。
李昂的語氣很沉穩。
「王浩，幫我個忙。」
「我需要幾樣『辦公用品』，規格和數量有點特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