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李昂的一道道命令下達。
整個防汛指揮部像是一台被瞬間激活的戰爭機器,開始高速運轉。
電話聲、傳真聲、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,卻亂中有序。
剛才還因為推諉扯皮而幾乎癱瘓的指揮系統。
在短短几分鐘內,就被李昂用強硬的姿態重新擰成了一股繩。
張副市長和劉副市長站在一旁,看著眼前這番景象,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。
他們這才真正意識到,自己和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常務副市長之間,存在著怎樣一道鴻溝。
那不是年齡,不是資歷。
而是一種面對天崩地裂時,敢於將所有責任一肩扛起的魄力。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雨衣、渾身濕透的老人,被工作人員攙扶著沖了進來。
「李市長!」
老人是市水利局的總工程師,江州水文領域的泰斗,王學斌。
他一把推開身邊的人,踉踉蹌蹌地跑到電子地圖前,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點上重重地戳了一下。
「這裡!清風湖副壩!」
王學斌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焦慮,帶著劇烈的顫抖。
「主城區的河道水位已經超過了歷史最高值!上游的洪峰和下游的倒灌馬上就要形成對沖!」
「一旦對沖形成,江州主堤……有決堤的風險!」
「決堤」兩個字,像兩把重錘,狠狠砸在指揮部里每個人的心臟上。
主城區要是被淹,那損失將是天文數字,整個江州,就等於完了!
「唯一的辦法……」王學斌喘著粗氣,眼睛裡布滿了血絲。
「炸掉清風湖副壩!」
「把洪水引向城郊的蓄滯洪區,為城區泄壓!」
此言一出,整個指揮部瞬間又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識地投向了分管農業的劉副市長。
清風湖下游的蓄滯洪區,正是他轄區內最大的一片經濟作物種植基地和水產養殖區。
那裡,有數萬畝即將豐收的良田,有上百個現代化的養殖場。
是下游幾個鄉鎮,十幾萬農民一整年的指望。
劉副市長的臉,「唰」的一下就白了,沒有半點血色。
「不行!絕對不行!」
他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「王總工,你知不知道炸掉副壩意味著什麼?」
「下游數萬畝良田,一夜之間就會變成一片汪洋!」
「那些養殖場,裡面都是貸款搞起來的!一旦被淹,多少個家庭要傾家蕩產!」
「這個損失誰來承擔?這個責任誰來負?」
分管城建的張副市長,此刻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立刻站到了劉副市長的對立面。
「老劉!現在是什麼時候了?你還只顧著你那一畝三分地?」
「是那幾萬畝地重要,還是主城區幾百萬人的身家性命重要?」
「良田毀了,明年可以再種!養殖場沒了,政府可以給補貼!」
「主城區要是淹了,咱們江州的根基就斷了!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?」
「你說的輕巧!」劉副市長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張副市長的鼻子。
「補貼?你知道那損失是多少個億嗎?你張嘴就來?」
「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!」
「你這是鼠目寸光,婦人之仁!」
剛剛才安靜下來的指揮部,再次變成了菜市場。
兩個副市長,當著所有人的面,吵得面紅耳赤。
他們爭吵的核心,不是方案的可行性,而是那個誰也不敢觸碰的詞。
責任。
誰拍板,誰就要為那數萬畝良田和十幾萬農民的損失負責。
這個責任,太重了。
重到足以壓垮在場任何一個人的仕途。
李昂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靜靜地聽著,目光在電子地圖上。
那片代表著主城區的紅色區域,和那片代表著蓄滯洪區的綠色區域之間,來回移動。
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。
前世處理類似情況的經驗,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。
所有的預案,所有的後果,都在他心中一一推演。
直到張、劉二人的爭吵,從工作分歧,上升到了人身攻擊的邊緣。
李昂才終於動了。
他沒有拍桌子,也沒有呵斥。
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個對講機,按下了通話鍵。
「呼叫江州河一號哨所,報告你們那裡的情況。」
對講機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,隨即是一個年輕戰士嘶啞的吼聲。
「報告指揮部!一號哨所報告!」
「江州主堤出現管涌!我們正在全力封堵!」
「雨太大了!請求支援!請求支援!」
管涌!
這兩個字,讓張、劉二人的爭吵戛然而止。
他們都是體制內的老油條,深知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。
那是大堤決口的先兆!
李昂放下對講機,抬起頭,視線緩緩掃過兩位副市長。
他的眼神,平靜得可怕。
「兩位。」
「主城區有多少常住人口?」
張副市長一愣,下意識地回答:「三百二十萬……」
李昂的視線又轉向劉副市主。
「蓄滯洪區,有多少常住人口?」
劉副市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「……不到五千人,大部分都住在高地的安置點。」
李昂點了點頭。
「也就是說,現在我們需要做一個選擇題。」
「一邊,是三百二十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,和一座城市的命脈。」
「另一邊,是五千人需要緊急轉移,和巨大的經濟損失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精準的刻刀。
剖開了所有問題的核心,將那血淋淋的現實,擺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「現在,我再問一遍。」
「炸,還是不炸?」
指揮部里,落針可聞。
張、劉二人,臉色慘白,嘴唇翕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這個問題,他們回答不了。
因為無論怎麼選,都意味著要承擔那如山一般沉重的責任。
李昂看著他們,眼神里沒有鄙夷,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。
他知道,這不是他們的錯。
是人性。
在無限責任面前,趨利避害是本能。
所以,需要有一個人站出來,替他們斬斷這人性的軟弱。
「小陳。」李昂忽然開口。
「在!」秘書小陳一個激靈,立刻站直了身體。
「準備紙筆,記錄我的命令。」
小陳的手都有些發抖,連忙拿起了紙筆。
李昂站起身,走到了指揮部的正中央。
他的目光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「我命令。」
他的聲音,在這一刻,仿佛帶著金石之音。
「一,立刻通知蓄滯洪區的所有鄉鎮負責人,組織群眾,在兩個小時內,全部撤離到安全地帶!告訴他們,這不是演習!是命令!」
「二,立刻調集武警工兵部隊,攜帶爆破設備,趕往清風湖副壩!做好一切爆破準備!」
「三,所有通訊部門,必須保證蓄滯洪區內的通訊暢通!我要在任何時候,都能聯繫到任何一個村的村支書!」
一道道命令,斬釘截鐵。
劉副市長猛地抬起頭,聲音嘶啞。
「李市長!你……你真的決定了?」
李昂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不是決定。」
「這是命令。」
他頓了頓,環視全場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這兩個小時,是留給下游百姓的,也是留給我們的。」
「兩個小時後,如果主堤水位沒有明顯下降,或者出現新的重大險情。」
「立即炸壩!」
「所有後果,所有責任,我李昂,一個人承擔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