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曉亮拿過手機，點開置頂那條視頻。
畫面切得極快，但不亂。每一刀都踩在鼓點上，起承轉合乾淨利落。鉤子非常優秀，到了內容部分，解說雖然用的是智能配音，但文本的節奏跟鏡頭很貼合，看著特別舒服，有種看下去的衝動。
這手藝，來他們這個草台班子，綽綽有餘。
王曉亮把手機推回去。
「一百多萬粉，你一個人搞的？」
馬浩然沒抬頭，點了下。
「文案、剪輯、配音、運營，全是你？」
又點了下。手裡那瓶水已經被他捏得咔咔作響。
王曉亮往椅背上一靠，兩條胳膊抱在胸前。
「那你來這兒幹嘛？」
馬浩然整個肩膀一縮，跟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。
「這號你自己接商單，怎麼著也比我們開得高。我們這兒，試用期底薪四千，轉正六千，單休，連下午茶都沒有。你圖啥？」
馬浩然嘴唇動了動。
「我……」
一個字蹦出來，斷了。
嘴張著，後面的全堵在嗓子裡。
「我、想……」
兩個字，脖子上青筋都繃出來了。
羅必勝實在看不下去，剛要開口，桌子底下小腿挨了一腳。
王曉亮踹的。
馬浩然把嘴閉緊，胸口一起一伏。他翻過手機，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敲字。
那速度，快得嚇人。
敲完，他把屏幕朝上，平放在兩人面前。
備忘錄里就一行：
「大夫說，我再不跟人當面交流，可能會徹底喪失語言功能。我有點害怕。」
羅必勝看完這行字，喉頭一緊。
王曉亮盯著屏幕看了幾秒，伸手，把手機按了下去。
「馬浩然。」
馬浩然條件反射地想低頭，王曉亮指節敲了兩下桌面。
「看著我。」
馬浩然硬生生把頭定住，眼睛抬起來，只敢看王曉亮的下巴。
「我問你，你用嘴答。不准打字。」
馬浩然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。
「你為什麼選我們？到底圖什麼？」王曉亮提了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。
馬浩然張開嘴。
沒聲。
只有呼吸聲，又急又短。
「說出來。」王曉亮身子前壓，「你今天能把這句話完整說出來，明天就來上班。」
羅必勝急得手心冒汗，硬是忍住沒吭聲。
時間慢下來了。
馬浩然額頭上的汗肉眼可見的冒了出來。
「我……」
他咬住下唇，鬆開。
「我不……想……」
卡了。
王曉亮沒催。就那麼看著他。
馬浩然閉上眼，使勁吸了一口氣，肩膀抖得厲害。
「我不想……一……個人了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，他整個人泄氣了，脊背一下子垮下去。
「好。」王曉亮立刻接上，「明天早上八點，身份證原件，畢業證原件加複印件，來辦入職。」
馬浩然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，瘋狂點。
「遲到扣錢，我們公司很正規的。」
馬浩然站起來，往外走了幾步，突然轉身，沖兩人深深鞠了一躬。然後抓起帆布包，跑了。
門砰地被推開，熱浪湧進來又被關在外面。
羅必勝長長吐了口氣。
「哥，你剛才也太狠了吧。我看他那樣，真怕他直接給你背過氣去。」
「他不就是想練說話嘛。既然來了，咱就認真陪他練。」
「你不會是覺得他像以前的我，才收的吧？」
「有點。但不光是這個。他有本事，自己也想改。」
「再說了，如果他能融入我們，輕易不會走，人才還能幹長久，何樂而不為。」
羅必勝沒接話。
他想起自己站在超市門口的那天。手心攥著汗，在門外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。就為了開口借兩箱紅牛，不停的給自己打氣。
三叔的意思他明白，他也知道這是激將法。
他願意去做，因為他自己想改。
最後邁進去了。也做到了。
他也清楚，當時那個人不是王曉亮，他不一定會成功，很大概率會失敗。
他覺得別人眼中變的強大的王曉亮。
他的這個親哥。
其實沒變。
還是那個善良心軟的他。
他有點莫名的感動，但嘴上卻說：
「我不是口吃好嗎？」
「口吃是越不說越說不出來，社恐是越不見人越見不了人。差不多吧。」
「哥，你可真能狡辯。」
下午。
王曉亮剛扒完最後一口飯，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是芮靜二期的銷售。
說話還是特別客氣，告訴他可以辦入住手續了。末了又加了一句，商鋪大概一個月後交工，到時候有出租意向的房東信息，她第一時間發過來。
王曉亮連聲道謝。
他差點忘了這茬。當初江大校方收走超市，他到處找鋪面，也聯繫過這位銷售。沒想到人家一直記著。
掛了電話，心情一下子亮堂了。
這套房子的總價，對他和魏子衿來說，現在不算什麼。
但這套房對他，對他們夫妻，對他們全家，都有非凡的意義。
他直接撥了魏子衿的號。
響了三聲，接了。
「餵？老公，想你了。」魏子衿聲音有點蔫。
「咋了？累著了？」
「嗯，這陣子晚上總睡不踏實，老做亂七八糟的夢。」
「那把活兒推掉一些，別硬扛。」
「楠姐已經在推了。」
「跟你說個好消息。」
「啥？」
「新房可以辦入住了。剛接的電話，讓去拿鑰匙。」
「真的？！」魏子衿聲音一下子亮起來。
「你啥時候忙完？咱倆一起回江城，一起辦。」
「行！我讓楠姐排排看，晚點告訴你。」
「成，到時候我去接你。」
「哎——」魏子衿語氣一轉，來了精神，「我想好了。次臥那個屋，咱啥都不放。四面牆全打書架，頂到天花板。中間就丟兩個懶人沙發和坐墊。跟奇山那屋一樣。行不行？」
王曉亮笑出聲：「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。再搞個好點的投影儀，晚上關了燈，躺著看電影。」
他心中溫暖，他曾經告訴子衿，自己在奇山的房裡看書，心裡特別平靜，特別舒服。她顯然是記住了，而且上心了。這是早就想好了。
「就這麼定了！」
掛了電話沒多久，羅必勝從樓上下來，筆記本往茶台上一擱。
「下午還有四個，排好了。」
結果這一下午，簡直沒法看。
頭一個，簡歷寫著精通剪輯軟體。問有沒有作品，掏出手機，放了一段他自己變張飛的搞笑視頻。那玩意兒就是通用模板一鍵生成的。
羅必勝讓他現場操作，這哥們沒打開剪輯軟體，打開的是短視頻APP，找了一條視頻要「剪同款」。
到底是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，還是純粹臉皮厚想混進來，兩人也沒搞清楚。
第二個，坐下就開始給他倆畫餅。大談短視頻發展史，說入職以後要把曉勝傳媒打造成下一個光線。羅必勝差點沒繃住。
第三個更絕。聊了大半天，可能看出羅必勝對她興趣不大，臨走撂了句：「我覺得你們這小公司配不上我的才華。」當收到一百元的車馬費後，立馬換了態度，說能不能再聊聊，她還有很多優點沒有說到位。
兩人知道這是之前覺得連個辦公地點都沒有，之後又覺得這是實力公司呀！
「這招人怎麼比找對象還難？」羅必勝把筆記本一合。
可不是嘛。兩個人專門騰出一整天，十幾個人見過來，最後就挑了倆。其中一個還有點將就。
大門被推開了。
熱浪卷進來。
王曉亮抬頭。
愣了。
易佳慧。
白T恤，淺藍色牛仔褲，帆布包往肩上一搭。標準的大學生打扮。
進門也不含糊，徑直走到茶台邊，拉開椅子，坐下。
沖王曉亮一笑。
王曉亮眉頭擰起來，扭頭看羅必勝。
羅必勝笑嘻嘻的。
「你叫她來的？」王曉亮聲音壓下來了。
「她問我公司缺不缺人，我說缺。她說要來面試，我尋思著，每個人都該有公平的機會嘛。」
「你不知道她姐不讓她來？」
「知道啊。」羅必勝早備好了詞兒，「所以我跟她說了，只要能說服她姐和姐夫，就來。球踢回去了，跟我沒關係。」
王曉亮轉回頭，盯著易佳慧。
「他們同意了？」
「同意了。」
「真同意了？」
「真的。」易佳慧下巴微微揚起來。
王曉亮冷笑了一聲。
「我不信。」
易佳慧從帆布包里掏出手機。屏幕上劃拉了兩下，然後放在茶台上。
王曉亮看向屏幕。
上面寫著兩個字：我姐。正在撥號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