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班。
馬浩然活了二十多年，沒上過一天班。人生履歷表上這欄是空的。
早起。
過去兩年，他的生物鐘是凌晨三四點剪完視頻，天亮了才睡。七點半？這個點他平時還在打呼嚕。
可昨晚愣是沒怎麼睡著。
不是緊張。是那種小時候春遊前一晚上的勁兒。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面——自我介紹怎麼說？萬一結巴了緊張到發抖怎麼辦？站一排人面前，說名字，說愛好，說展望……
光想想，手心就是濕的。
他硬撐著沒刷手機，就在床上躺著，把被子蹬開又拽回來，折騰了大半宿。
結果。
他害怕的場面一個都沒出現。
早上被王曉亮和羅必勝帶到後院吃了個早飯，他都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吃早飯了。
然後他被領進辦公室，往一個漂亮女人面前一站。
王曉亮就說了一句：「佳慧，新來的，馬浩然，剪輯。」
又轉頭對他：「小馬，這是易佳慧，我們不在就聽她的，考勤歸她管，有什麼需要也找她。」
馬浩然說了兩個字。
「你……好。」
完了。
就完了。
這公司就這麼幾個人，三個還都是領導。但也好，不用站一排聽訓，不用搞什麼破冰，不用當眾表演社交能力。
易佳慧挺爽快，沖他擺擺手：「坐吧。」
他剛坐下沒多久，又一個女孩踩著點溜進來。遲到了。
然後王曉亮又進來了。
站在門口，掃了一圈，開口：
「立一條規矩。不許學馬浩然說話。發現一次，罰五百。」
辦公室安靜了兩秒。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，又偷偷瞄馬浩然。
馬浩然坐在工位上，耳朵尖紅了，他用開機掩飾自己的尷尬，沒敢抬頭。
但心裡那口氣，鬆了。
不是那種刻意的保護，也沒當眾點破他有什麼不同。就一句話，輕飄飄的，把所有可能的麻煩堵死了。
誰也不能拿他的口吃開玩笑。
誰敢開，五百。
這老闆，行。
坐定之後，馬浩然才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設備上。
帶魚屏。三十四寸，超寬曲面。邊框有幾道磨痕，顯然是舊的，但色彩准，解析度夠。他打開任務管理器瞄了一眼——32G內存，獨顯3070。
他在家那台，1650的顯卡，16G內存，渲個三分鐘的視頻，風扇轉得跟直升機起飛似的，時不時還卡死。
用這台？相當於快車換成了高鐵。
嘴角翹起來了，沒繃住。
換壁紙，改桌面文件路徑，調快捷鍵——一套操作下來，這台電腦算是重新認了主人。
易佳慧端了杯水擱他桌上，路過的時候丟了一句：「中午公司管飯，下班一起去。」
馬浩然愣了。
管飯？早上管，中午也管？
他坐在工位上，就一個念頭——這是什麼神仙公司？
手機震了。
羅必勝的微信，一個雲盤帳號密碼。
下面跟了一句：剪完發群里。
他發現自己被拉進了一個群，群名叫「曉勝傳媒工作群」。
登上雲盤，點下載。進度條嗖地往前一竄，幾個G的素材，不到兩分鐘全躺在硬碟里了。
網速也猛。
他越來越滿意了。
桌面新建文件夾，日期命名，素材拖進去。耳機往腦袋上一扣，外面的聲音全隔了。
點開第一段素材。
畫面里一個背影。
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在哭。
馬浩然繼續往下翻，一段一段地看。
看了十幾段，他認出來了。
唐黑虎。
這個號他早就關注了。當初在平台上刷到的時候就覺得有意思——不賣慘，不製造焦慮，就是單純的搞笑，還帶書法才藝，還有股賤兮兮的勁兒。
仔細一對。
他老闆就是唐黑虎。
嘴角咧得更大了。
他把所有素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，手指頭開始在桌面上敲。
這是他的習慣。腦子裡先跑一遍畫面和音樂，手指打拍子，拍子對上了，開干。
打開Pr，拖入素材。
這條視頻的創意方向是羅必勝給的，取材《花樣年華》。
他在素材庫里翻了翻，找到Yumeji's Theme。弦樂一起，調子就對了。
先把唐黑虎那段背影拎出來，調色。飽和度壓低，疊了一層舊膠片顆粒。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弦樂拉著，荒誕和正經擰在一塊兒。
切畫面——
一隻手伸進來，拍唐黑虎肩膀。沒搭理。
那隻手又來了，直接把人板過來。
標誌性的白色眼淚糊了一臉。
畫面黑掉。
老舊黑白電影風格的字幕卡，繁體豎排——
「你怎麼了？」
鏡頭回到唐黑虎臉上，嘴唇在動，沒有聲音。字幕卡翻出來——
「沒有趕上船。」
這組節奏他反覆試了三遍，最後敲定切換間隔。不能快，快了沒那個勁兒。也不能慢，慢了觀眾就划走了。
下一組——
「你要去哪？」
唐黑虎很認真地在說。字幕卡翻出來：
「我要去吃烤雞翅。」
「我以為多大事情呢？」
一個東西飛過來，砸進他懷裡。
唐黑虎低頭一看——
馬浩然在這兒用了個快推鏡頭，從臉直接切到東西的特寫。
同時。
背景音樂斷了。
《花樣年華》的弦樂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是——小刀會。
鑼鼓點子劈頭蓋臉砸下來。
唐黑虎黯然銷魂翅。
真空包裝。
雞翅特寫占滿整個屏幕，「唐黑虎黯然銷魂翅」幾個字加了光效描邊，在老舊膠片的畫風裡扎眼得要命。
最後一個鏡頭——唐黑虎對著鏡頭啃雞翅，笑得傻乎乎的。畫面定格，套了一層復古邊框。
完事。
從坐下來到成片導出，一個半小時。
他又反覆改了幾處細節，自己看了兩遍，滿意了。
視頻傳進工作群。
「剪好了。」
「請大家提意見。」
王曉亮在樓下茶台翻手機，群消息彈出來，隨手點進去。
視頻一放，他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弦樂起來的時候，唐黑虎的背影配上老電影質感，像那麼回事。字幕卡的切換節奏踩得准，乾淨利落。
但最關鍵的——是小刀會進來的那一下。
前面鋪了半天的文藝腔調，舊電影的煽情感，觀眾的情緒吊起來了，以為是個感人故事。
結果鑼一敲。
雞翅出場。
反差直接拉滿。
王曉亮放下茶杯。視頻一分半，他看了兩遍。
群里陸續有人回了。
易佳慧：「真看不出來，小馬是大神啊。」
愛睡覺的貓，這是新招的文案，昨天才入職，今天遲到了的那位。發了一條：「這我不敢有意見。真牛。」配了個磕頭的表情包。
羅必勝回得簡單：「不用改了。非常好。另外，曲新芽，你把群名字改成本名。」
王曉亮打字：小馬，你下來一下，我在大廳。」
馬浩然看到消息，摘了耳機。
起身的時候頓了一下。
「下來一下」——這四個字，是好事還是壞事？
他下了樓。
茶台前，王曉亮正往公道杯里倒水。壺嘴冒著熱氣，水聲細細的。
馬浩然走過去，在對面坐下。
王曉亮沒抬頭，把一隻小杯推到他手邊。
馬浩然端起來喝了一口。燙。舌頭縮回去了，杯子趕緊擱下，手指頭在大腿上來回搓了兩下。
王曉亮這才看他。
「簽過MCN沒有？」
馬浩然愣了一下。
點頭。
然後手往兜里摸，習慣性地要掏手機——打字回。
「說。」
王曉亮的聲音不重，甚至有點隨意，就跟聊家常似的。
「打字太慢。你說就行。」
馬浩然的手停在半路。
他低下頭。
喉結滾了一下。嘴張開，又合上。再張開，嘴唇抖了兩下，像是在跟嗓子眼較勁兒。
「簽……簽過。」
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王曉亮沒催。端起自己那杯茶，喝了一口。
「上……上過當。」
馬浩然的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。
「才、才解的約。」
三句話。說完他額頭上冒了一層薄汗。
王曉亮把茶杯放下，杯底磕在茶盤上，響了一聲。
他沒追問。沒問被騙了多少錢，沒問簽的什麼條款，沒問怎麼解的約。那些東西，看面前這孩子憋成這樣就知道——能擠出這幾個字，已經是把自己豁出去了。
「你能不能把內容改一下。」
馬浩然抬頭。
「為什……麼？」
「我想簽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