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王曉亮和羅必勝按老陳發的定位,開車直奔大學城。
車停在一棟二十多層的大廈門口,玻璃幕牆反著光。王曉亮下車,仰頭掃了一眼。樓不新,但位置確實刁鑽,斜對面就是大學南門,側邊一溜兒奶茶店、快餐店,這會兒已經有不少學生模樣的人在晃悠。
「地段是真行。」羅必勝也下了車,手裡攥著個巴掌大的筆記本,封皮都磨毛了邊。
兩人進了大廈門廳,冷氣撲面。前台空著,直接上電梯,按老陳給的樓層。電梯門開,凌亂的裝修場景和裝修特有的味道,沖他們襲來。
老陳早等在那兒了,眼睛底下兩團烏青,看見王曉亮跟見到救星似的,小跑過來。「王總,羅經理,可算來了!」
王曉亮點點頭,沒急著進。他站在 電梯口往裡望。
大堂還沒成型,但輪廓有了。吧檯位置定了,水泥台子包著木板,後面牆上預留了線槽。左手邊是個開放區,擺著幾組沙發的鐵架子,蒙著防塵布。右手邊一條走廊,兩邊是房間門,門都敞著,能看見裡面已經鋪了地板,牆面颳了膩子,部分區域噴了深色的漆。整體是偏工業風的暗色調,沒裝燈,只有幾處臨時施工燈泡亮著,光慘白,顯得沒有活力。
老陳在旁邊解說:「王總您看,硬裝基本就剩收尾了。水電全走完了,中央空調也吊裝好了,就差風口和外機。消防您放心,原始圖紙我看過,這棟樓當初驗收嚴,酒店這一層噴淋、煙感全按最高標準留的。」
王曉亮沒吭聲,只「嗯」了一聲,邁步走進去。羅必勝跟在後面,已經翻開他那個寶貝筆記本,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當初自家酒店裝修時的各項數據和注意事項。他開始比對。
牆角踢腳線的接縫,衛生間防水試水的痕跡,強弱電箱的預留位置……羅必勝看得極細,不時拿手摸一摸牆面平整度,蹲下去敲敲瓷磚空鼓。王曉亮則走得慢些,主要看整體布局和動線。從大堂到走廊,再推門進一間已經基本成型的客房。
房間大概二十幾平米,放兩張電競桌椅綽綽有餘。窗戶朝南,採光不錯。床頭背景牆做了軟包,顏色是深灰。洗手間門裝了,還沒裝門鎖。
「桌子椅子,老闆都定了,還沒到貨。」老陳跟在後面,語氣有點急,「都是好牌子,就等軟裝進場,擺上就能開業!」
王曉亮走到窗邊,看了看外面。大學城的嘈雜被玻璃隔開,只剩下模糊的色塊。
羅必勝那邊已經走到第四個房間了,合上筆記本,走過來壓低聲音:「活兒做得挺好。用料雖然不是頂配,但在這種檔次里算紮實的。電路負荷留得夠,沒偷工減料。就是有個別地方看著糙,得返工。」
「問題不大?」王曉亮問。
「我看問題不大。」羅必勝點頭。
王曉亮心裡有了點底。至少硬體上,老陳沒糊弄。價格合適的話,接手確實能省掉最耗時的基礎工程。
但價錢,才是核心。
老陳看王曉亮臉色似乎緩和了些,湊近壓得更低:「王總,價格你和老闆談。他現在是真扛不住了,信用卡刷爆了,再加上材料商的尾款,設備的尾款,裝修的尾款。當初他銀行的朋友說貸款沒有任何問題,可誰能知道,一推再推,直到前幾天給拒批了。他現在就要個痛快,能把欠帳平了就行。」
王曉亮看著他:「你那三十多萬呢?」
老陳臉皮抽了抽,露出一絲苦笑:「我的錢……肯定得排前頭。老闆也答應了,轉讓款到了先結我。」
正說著,電梯「叮」一聲響,門開了。
一個偏瘦的男人走出電梯。
看著只有三十多歲,但頭髮花白,讓人判斷不出他的年齡。最顯眼的是嘴唇,乾裂起皮,左邊嘴角鼓起一個亮晶晶的水泡,鼻翼兩側也有兩個紅腫的疙瘩,像是被火燎過。
「王老闆,你可來了,這兩位過來找你談。」
王老闆笑了,但看上去怎麼比不笑更慘。
「我這酒店位置好,周邊五所大學,交通便利,而且是一手房東,這合同我可是簽了五年,閉著眼睛兩年也能回本,穩賺三年的錢。」他趕緊介紹優點。
「王老闆,先不忙,我們看完再談。」王曉亮對王老闆和陳經理說的,都抱著懷疑態度。他決定等羅必勝每間房看完再說。
王老闆臉色立刻變了:「你們隨便看,別錯失良機,一會昨天看過的人要過來簽協議,打錢。」
王曉亮點點頭,要的人多,說明東西好,但沒有接他的話。
他剛要問陳經理物業在哪,他要去和物業聊聊實際情況。
此時電梯響了,門開了。
走出來兩個人。一個瘦高個,穿著花襯衫,戴著金絲眼鏡,手裡拎著個公文包。另一個矮胖,T恤衫,脖子上掛串珠子,走下電梯就笑。
老陳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了。
王曉亮和羅必勝對視一眼,都沒動。
「王老闆,我們又來了!我跟你說,我表哥看了照片,就相中這位置了!看這不跟著我來了,你那轉讓費再少點,今天就能簽!」
花襯衫男也推了推眼鏡,笑眯眯地看向從王老闆:「王老闆,我們是誠心想要。今天我們就把價格談攏,然後給你打錢。」
「我說了,價格不行!」王老闆的聲音沙啞乾澀,「我投了多少錢進去?真金白銀兩百多萬!加上租金、定金,快三百萬!你給多少?一百五?太低了,你們不加,沒法談!」
矮胖男嘿嘿一笑,往前湊了半步:「王老闆,你這帳不能這麼算啊。你這是轉讓,不是新房出租。裝修折舊,設備折舊,還有你這……急用錢的情況,對不對?一百六十萬,一口價,夠你把最急的債還了,總比耗著強吧?」
「打發要飯的呢!」王老闆脖子上青筋一跳。
「那你說多少?」花襯衫男慢悠悠插話,「王老闆,咱們也算認識,你是做生意的人,得講道理。你這店一天沒開業,一天就是燒錢。拖下去,租金照付,員工工資照開,窟窿越來越大。現在有人伸手拉你,你可別犯糊塗。」
王老闆瞪著他們。
矮胖男還在那加碼:「這樣,一百六十五,真不能再多了。合同我們今天就能擬好,定金馬上轉你。你拿了錢,先把你陳老闆的帳結了,再把工人工資發了,剩下的……」
「你他媽給我閉嘴!」
王老闆猛地吼了一嗓子,聲音破了音,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。矮胖男被他嚇得一哆嗦,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我結老陳的帳?用你教我?」王老闆眼睛瞪得通紅,轉向老陳,聲音提得更高,「老陳,我王德明對天發誓,只要轉讓款到帳,你的錢第一個結!我他媽就是變老賴,也不會欠工人們的工資!」
老陳喉結滾動,沒說話,點了點頭。
花襯衫男嘆了口氣,搖搖頭。
矮胖男卻依然一副胸有成竹:「王老闆,發火解決不了問題。咱們談生意,就事論事。你這店,除了我們,短期內還有誰敢接?你不拿到錢,明天是不是都不好過了。」
「你們這是趁火打劫?!」王老闆猛地抄起手邊一根半米長的方木。
矮胖男臉色一變:「你……你幹什麼?」
「我干你媽!」王老闆掄起木方就朝他砸過去。
矮胖男怪叫一聲,往電梯口竄。花襯衫男也嚇了一跳,躲到吧檯後面。木方「哐」一聲砸在剛才矮胖男站的地方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滾!都給我滾!」王老闆渾身都在抖,「老子就是這店爛在這裡,變徵信變成黑戶,也不轉給你!滾!」
矮胖男瘋狂按按鈕,回頭看王老闆再沒有拿武器,才指著他嚷嚷:「我們這是在救你,懂嗎?不識好歹。」
電梯門開了,兩人鑽進去,消失在合攏的門後。
王老闆還在抖,但再沒有發作。
王曉亮和羅必勝站在原地,沒動。老陳臉色複雜,想上前又不敢。
王老闆慢慢轉過身,看向王曉亮。他的眼神很亂,憤怒、絕望、還有一絲破罐破摔的狠勁兒。嘴唇上的水泡裂開了,滲出血絲。
「你……」他開口了,像在下著某種決心,「你們跟他出一樣的錢,我就轉給你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