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房右次間的大炕燒得滾熱。
炕桌上擺著一大盆豬肉燉粉條,旁邊是貼餅子和一盤炒白菜。
屋裡熱氣騰騰,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劉紅梅緊緊挨著何耐曹坐,兩隻手還攥著他的衣角。
廖曉敏被李三妹安排在炕裡頭最穩當的位置,背後還墊了個軟和的枕頭。
「娘,我幫著盛湯。」廖曉敏剛要伸手拿勺子。
李三妹一把將她的手按回去:「你快歇著!現在你可是咱老何家的金疙瘩,這活兒用不著你沾手,安心吃你的飯。」
廖曉敏臉一紅,乖乖縮回手,小小活兒都被搶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
何爹盤著腿坐在炕頭,面前擺著個粗瓷酒碗。
他端起碗,沖何耐曹揚了揚。
「阿曹,來,陪爹走一個!」何爹嗓門洪亮,臉膛泛著紅光,「今兒爹這心裡頭,舒坦!紅梅能喊出名兒了,曉敏肚子裡又有了咱老何家的種。這日子,有盼頭!」
何耐曹端起酒碗,跟何爹碰了一下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爹,好日子還在後頭呢。」何耐曹仰頭干。
紅蓮坐在廖曉敏旁邊,也端起個小酒盅抿了一口。
她酒量其實不差,但今天沒搶風頭,放下酒盅就拿起筷子,挑了一大塊瘦肉放進廖曉敏碗裡。
「多吃點,補身子。」
李三妹也端著個小盅,笑眯眯地抿了一小口。
方清秀坐在炕沿邊上,一言不發。
她看看何爹,又看看何耐曹,視線落在桌上的酒罈子上。
她伸手拿過一個空碗,倒了滿滿一碗高粱燒,端起來就要往嘴裡送。
何耐曹餘光瞥見,趕緊伸手去攔:「秀子,這酒烈,你別跟著瞎摻和。」
方清秀動作一頓,轉頭看著他,沒說話,但端碗的手沒放下。
何爹擺擺手,樂呵呵地說:「阿曹,攔她幹啥?今兒家裡高興,少喝點沒事,暖暖身子。」
李三妹也跟著勸:「秀子,這酒辣嗓子,你慢點喝,別嗆著。」
方清秀沒聽進去,端起碗,仰起脖子,「咕咚咕咚」幾口就灌下去半碗。
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動作乾脆利落。
何耐曹看得直搖頭,這丫頭喝水都沒這麼猛。
酒過三巡,炕桌上的肉下去了大半。
何爹放下酒碗,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,屋裡飄起一股菸草味。
「阿曹啊。」何爹吐出一口煙圈,聲音低了下來,「算算日子,離過年沒多遠了。」
何耐曹停下筷子,看著何爹。
「你親娘是林江屯程家的。」何爹嘆了口氣,眉頭擰成個疙瘩,「這些年,爹心裡有氣,一直沒去程家走動。當年你娘走得早,程家那邊對咱家有怨言,覺得是咱家沒照顧好她。後來你又......唉,爹這臉皮薄,拉不下臉去見你舅他們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劉紅梅嚼肉的聲音。
何爹磕了磕菸袋鍋子,繼續說:「現在不一樣了。你病好了,出息了,家裡也立起來了。過年按老規矩,咱得去一趟林江屯,走走這門親戚。」
何耐曹心裡清楚,何爹這是憋著一口氣,想去程家揚眉吐氣,把這些年丟的面子找回來。
「行,爹,聽你的。」何耐曹點頭,「到時候咱們全家一起去。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聽那些舊話。」
何爹眼睛一亮:「全家去?」
「對,全家去。」何耐曹夾了一筷子粉條,「要是過年雪太大,路不好走,我想辦法去鎮上公安局或者軍區借輛大卡車。咱們開車去,風風光光的。」
何爹一聽,激動得直拍大腿:「好!好小子!就這麼辦!」
李三妹在旁邊聽著,心思轉得快,馬上開始盤算起來。
「去林江屯走親戚,這禮數可不能差。」李三妹放下筷子,掰著手指頭算,「咱家現在不缺肉,到時候帶上肉,再拿兩隻雞。布票我手裡還有點,扯兩尺好布。不能讓程家看扁了咱,也不能太張揚,惹人眼紅。」
廖曉敏摸了摸肚子,小聲說:「娘,阿曹,我這身子,怕是走不了那麼遠的路。顛簸起來,我怕......」
何耐曹轉頭看著她,聲音放柔:「你就在家安心養胎,哪兒也別去。到時候看情況,要是路實在難走,你就和紅梅姐留在家裡。」
廖曉敏點點頭,心裡踏實了。
何小慧咬著筷子頭,滿臉好奇:「爹,林江屯遠不遠啊?那邊有啥好玩的沒?有沒有大集?」
「遠倒是不算太遠,趕馬車小半天也就到了。」何爹看著何小慧,語氣比平時柔和不少,「你親娘年輕那會兒,可是林江屯出了名的俊閨女。十里八鄉提親的,能把程家門檻踩破。她脾氣倔,非看上我這個窮小子......」
何爹說著說著,眼眶有點泛紅。
李三妹坐在旁邊,沒吭聲,也沒吃味。
她拿起勺子,給何爹碗裡添了一勺熱乎乎的肉湯。
「當年的事,都過去了。現在孩子們都好好的,比啥都強。快趁熱喝口湯。」
何爹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,屋裡的氣氛一點沒覺得尷尬。
劉紅梅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過年、走親戚。
她只盯著何耐曹手裡的筷子。
何耐曹撕下一小塊瘦肉,吹了吹,遞到劉紅梅嘴邊。
「張嘴。」
劉紅梅乖乖張開嘴,把肉吃進去,嚼得津津有味。
她現在吃東西比前幾天順溜多了,不再往外吐。
廖曉敏端起旁邊的水碗,遞了過去:「紅梅姐,喝口水,別噎著。」
劉紅梅看了看廖曉敏,沒躲,湊過去就著碗邊喝了兩口。
「哎喲,紅梅這真是大好了!」李三妹看著這一幕,高興得直拍手,「連曉敏遞的水都喝了,這腦子是越來越清醒了!」
一家人正樂呵著,誰也沒注意到角落裡的方清秀。
方清秀面前的酒碗已經空了,她又拿起酒罈子,給自己倒了半碗。
她喝酒跟喝水一樣,一口接一口,連個停頓都沒有。
直到她放下酒碗,手裡的筷子「啪嗒」一聲掉在炕桌上。
李三妹轉頭一看,嚇了一跳。
方清秀坐在那兒,身子挺得筆直,臉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,但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的牆,眼珠子都不帶轉一下的。
她伸手想去撿筷子,手伸出去,卻抓了個空,動作慢了足足半拍。
「哎呀,秀子這是咋了?」李三妹趕緊放下筷子,湊過去看。
何耐曹皺起眉頭,盯著方清秀。
這丫頭平時沉默寡言,殺人不眨眼,可這喝酒的架勢,完全是個愣頭青。
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酒量深淺,這是把高粱燒當涼水灌了。
方清秀身子晃了晃,突然往旁邊一歪。
李三妹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肩膀,沒讓她栽到炕下去。
「哎喲喂,這身子咋這麼沉!」
方清秀沒反抗,任由李三妹扶著,只是腦袋耷拉下來,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
何耐曹看著她這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,心裡猛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這丫頭平時清醒的時候就軸得要命,現在喝成這樣,今晚怕是別想消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