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耐曹彎腰,不緊不慢地把那顆沾著血和腦漿的彈頭撿起來,在雪裡蹭了蹭,然後攤開手掌,舉到眾人面前。
那是一顆已經擠壓變形的鉛疙瘩,形狀很不規整,一看就是土銃打出來的。
何爹的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,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田元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死死盯著那顆鉛彈。
「爹,你看看,這是不是你的?」何耐曹把手伸到何爹面前。
何爹湊過去,眯著眼睛仔細辨認了一下,隨即猛地一拍大腿,整個人像是被彈簧彈起來一樣,剛才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蕩然無存。
「我的!就是我的!哈哈哈哈!」
他樂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,一把搶過那顆鉛彈,寶貝似的在手心攥著,然後挺直了腰杆,扭頭看向旁邊已經傻眼的田元海。
「元海啊!你小子剛才不是挺能耐的嗎?還拍胸脯子!咋樣啊?這豬頭,是我打的!你那一槍,飛哪兒去了?」
何爹的聲音洪亮,充滿了揚眉吐氣的暢快,那股子得意勁兒,恨不得讓整個大木山都聽見。
田元海整個人都懵了,嘴巴半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「不可能啊......」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,「我......我明明瞄得很穩啊......」
他想不通,百十來米的距離,自己端著步槍,怎麼就能打飛了?
那豬趴在那兒,跟個小山包似的,閉著眼睛也不該打不著啊!
何爹可不管他想不想得通,他把那顆鉛彈頭在手心裡顛了顛,揣進懷裡,跟揣了個寶貝疙瘩似的。
「元海啊,願賭服輸!」何爹拍著田元海的肩膀,力氣用得不小,「回去準備扯嗓子吧!讓你小子以後還敢跟我賭!」
田元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最後咬了咬牙,梗著脖子道:「喊就喊!我田元海好歹也是民兵隊長,輸了就是輸了,不能讓人說咱輸不起!」
他嘴上說得硬氣,可那表情,比哭還難看。
「行了行了,都別愣著了。」何耐曹笑著出來打圓場,「肉還在這兒呢,趕緊收拾,天黑前得下山。」
一聲令下,眾人這才回過神來,繼續手上的活計。
那頭五百來斤的野豬,先放血,接好的豬血。
剝皮,豬皮留著。
開膛破肚,然後分割成五大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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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耐曹把最重的兩塊後臀肉分給了自己和田元海。
「元海哥,咱倆力氣大,扛最重的。」
田元海悶著頭,二話不說就把那塊接近百斤的豬肉扛上了肩,像是想用幹活來掩飾心裡的憋屈。
何爹、二柱和栓子也各自扛了一大塊。
紅蓮本想也扛,被何耐曹攔下了。
「你跟清秀拿剩下的東西就行,這點活兒,我們幾個大老爺們還幹不了?」
最後,五個男人一人扛著一大塊豬肉,方清秀和紅蓮則背著槍,提著裝滿下水和雜物的背囊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,朝著山下走去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下午三點多,太陽已經偏西,金色的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杈灑在雪地上。
剛走到半山腰,何耐曹就停下了腳步,側耳聽了聽。
「有人來接咱們了。」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遠遠地,能看見山腳下的雪路上有幾個小黑點正在移動,還能隱約聽見驢車的軲轆聲。
「肯定是屯裡人!」二柱興奮地喊道,「咱們這槍聲,他們肯定聽見了!」
果不其然,等他們走到山腳,馮叔已經帶著幾個村民,趕著一輛驢車等在那兒了。
「阿曹!你們可算回來了!」馮叔一看見他們肩上扛著的肉塊,眼睛都直了,「我的老天爺,這是......這是打了頭多大的傢伙?」
「五百來斤的豬王!」何爹把肩上的肉往地上一放,胸脯挺得老高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功勞,「馮叔,你猜猜,這豬王是誰一槍撂倒的?」
不等馮叔猜,他自己就搶著揭曉了答案,指著自己的鼻子,聲音洪亮:「我!一槍,正中腦門!」
那股子得意勁兒,恨不得讓全屯子的人都聽見。
「哎喲!老哥你這槍法,神了!」馮叔豎起大拇指,真心實意地誇讚。
周圍的村民也都圍了上來,看著那幾大塊肥瘦相間的豬肉,一個個都忍不住吞口水。
「今年過年,咱屯子可算能敞開吃肉了!」
「還是得看阿曹啊!阿曹一出手,就沒空著回來過!」
驢車很快就被豬肉和那張巨大的豬皮堆滿了。
眾人卸下重負,都鬆了口氣。
田元海和二柱兩個輸了賭局的人,混在人群里,臉色都不太自然,總想往後躲。
何爹眼尖,一眼就看見了,扯著嗓子喊:「元海!二柱!你倆躲啥?等會兒回了屯子,分肉前還有正事要辦呢!」
田元海的臉瞬間就垮了下去。
何耐曹看著他那副樣子,也沒戳破,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元海哥,別急,等會兒還有一件小事要辦,辦完了再分肉。」
他越是這麼說,田元海心裡就越是打鼓。
驢車「咕嚕咕嚕」地朝著東屯走去,後面跟著一大幫子人,說說笑笑,比過年還熱鬧。
消息像是長了腿,他們還沒到村口,整個東屯都知道何耐曹帶人打回來一頭五百斤的野豬王。
家家戶戶的女人都從屋裡跑了出來,孩子們更是跟在驢車屁股後面,又叫又跳。
驢車直接拉到了屯子中央的大廣場上。
馮叔扯著嗓子指揮著:「快!去把隊裡那三口大鍋都架起來!多燒點熱水,等會兒要收拾豬下水!」
「婦女們都動起來,拿盆拿桶,準備分肉!」
整個東屯像是被點燃了一樣,瞬間沸騰起來。
三口碩大的鐵鍋很快被架了起來,下面點燃了熊熊的柴火。雪花飄落在滾燙的鍋沿上,發出一陣「滋啦」的聲響,然後化作一縷白煙。
田元海站在人群外圍,看著這熱鬧的場面,心裡卻是一片冰涼。
自己今天這臉,是丟定了。
想躲,是肯定躲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