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元海和二柱兩個人,被何耐曹這一聲喊,像是被點了穴,僵在原地。
全場上百號人的目光,「刷」地一下,全都聚焦到了他倆身上。
「元海哥,二柱,別在後頭站著了,過來。」
何耐曹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勁兒,又重複了一遍。
田元海的腿肚子都軟了,跟灌了鉛似的,磨磨蹭蹭地往前挪。
二柱跟在他屁股後面,腦袋耷拉著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村民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,滿臉都是好奇。
「這是咋了?咋把民兵隊長叫上去了?」
「不知道啊,看元海那臉,跟豬肝似的。」
人群里的何爹早就憋不住了,肩膀一聳一聳的,樂得跟個偷著雞的狐狸似的。
旁邊的幾個老夥計,像李老根、二狗他們,都湊過來問:「老哥,你笑啥呢?有啥好事兒?」
何爹故意賣關子,擺了擺手:「別急,等著瞧好戲就完了!」
何小慧也擠到了最前頭,她最清楚自己哥哥的德性,一看這架勢,就知道肯定又要整活了。
田元海和二柱終於挪到了廣場中央,在何耐曹面前站定,低著頭,誰也不敢看大伙兒的眼睛。
何耐曹環視了一圈,看著一張張好奇的臉,朗聲開口。
「大伙兒都知道,今天上山打了頭大傢伙,都高興!」
「不過,上山前,我們幾個爺們兒,立了個小賭。」
一聽「賭」這個字,全場瞬間就來了精神,嗡嗡的議論聲都小了下去,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何耐曹看著田元海,笑呵呵地問:「元海哥,咱們上山前,是不是有個賭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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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元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「......是。」
「那賭的啥,你跟大伙兒說說?」何耐曹又問。
田元海的臉已經漲成了紫紅色,他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旁邊的何爹可憋不住了,他往前一步,搶著說道:「我來說!賭的是,咱們五個爺們兒,一人一槍打豬頭!誰沒打中,就得在廣場上,當著全屯子人的面,扯著嗓子喊『我今晚要扯犢子』!」
嘩!!
這話一出口,人群里先是靜了一秒,隨即像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涼水,瞬間炸開了鍋!
「哈哈哈哈!還有這事兒?」
「我的老天爺!喊啥?扯犢子?哈哈哈哈!」
「誰輸了?快喊!快喊!俺們都等著聽呢!」
笑聲、起鬨聲、拍大腿的聲音響成一片,整個廣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。
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都笑得直不起腰,捂著肚子直哎喲。
何爹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,那杆老土炮被他扛在肩上,跟個功勳章似的。
「我,打中了!栓子,也打中了!阿曹,那更不用說!」
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,再次聚焦在田元海和二柱那兩張已經沒法看的臉上。
田元海的媳婦也在人群里,一張臉臊得通紅,她又好氣又好笑,伸出手就想捂臉,可又忍不住想看。
何耐曹看著他倆,慢悠悠地開口了。
「願賭服輸。元海哥,二柱,你們倆,誰先來?」
田元海閉上眼,心一橫,知道今天這臉是丟定了。
躲是躲不過去了,還不如痛快點,省得更丟人。
他猛地抬起頭,脖子梗得像頭犟牛,對著黑壓壓的人群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,扯著嗓子吼了出來:
「我——今晚——要扯犢子——!!」
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悲壯,迴蕩在整個廣場上空。
全場先是詭異地安靜了一剎那。
緊接著,「轟」的一聲,爆發出比剛才猛烈十倍的大笑!
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
「哎喲我的娘啊!笑死我了!」
「他媳婦兒,你聽見沒?你家元海今晚要扯犢子啦!」
田元海的媳婦兒「嗷」一嗓子,直接蹲下去,把臉埋在膝蓋里,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,也不知道是哭是笑。
田元海喊完,整個人都虛脫了,轉身就想往人群里鑽。
何耐曹沒攔他,只是對著大伙兒擺了擺手:「行了行了,都別笑得太狠了,元海哥是好樣的,上山出了大力氣,也是條漢子!」
他這麼一說,大伙兒的笑聲才稍微收斂了點,但一個個還是憋得滿臉通紅。
接著,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二柱身上。
二柱看著田元海都喊完了,自己也沒啥好磨蹭的,他學著田元海的樣子,吸了口氣,閉著眼睛吼道:「我今晚也要扯犢子!」
他的聲音沒田元海那麼悲壯,反而帶著點哭腔。
人群又是一陣爆笑。
二柱喊完,一溜煙就跑了,瞬間就沒影了。
村民們一邊笑,一邊議論。
「別說,元海和二柱這倆人,有種!輸了就認,不像有些人,輸了還耍賴!」
「就是!是條漢子!」
這場笑鬧,把分肉前的氣氛徹底帶到了頂點。
這些日子,東屯又是防敵特,又是操心試驗田,天又冷,大伙兒心裡都繃著根弦。
今天這麼一笑,所有人心裡的那點鬱氣都散了,舒坦了不少。
馮叔看氣氛差不多了,清了清嗓子,站到板凳上,趁熱打鐵地開始安排。
「好了好了!都別笑了!準備分肉!」
「各家派一個代表,排好隊,按人頭登記!誰家都別搶,也別漏了!」
村民們立刻自覺地排起了長隊。
何耐曹沒去管具體的分配,他走到一邊,靠著驢車,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。
何小慧早就蹦蹦跳跳地領著家裡的份額回來了,幾斤肉用草繩拴著,在她手裡晃來晃去,小臉蛋因為興奮和寒冷,紅撲撲的,像個熟透的蘋果。
李三妹也跟著排隊領了一份。
雖然何家現在頓頓有肉吃,不缺這點,但這是全屯子分的喜氣,是集體的一份子,不能不領。
大鍋里的肉湯已經熬得奶白,濃郁的肉香混著柴火的煙火氣,飄滿了整個廣場。
孩子們再也忍不住了,一個個端著破碗,圍著三口大鍋,眼巴巴地瞅著,口水都快流到碗裡了。
「先給老人和娃兒盛!」馮叔指揮著,「年輕人,都往後稍稍!」
幾個婦女拿著大勺,給排隊的老人和孩子一人盛了滿滿一碗。滾燙的肉湯下肚,驅散了冬夜的寒氣,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幸福。
整個東屯廣場,熱氣騰騰,人聲鼎沸,比提前過了小年還要熱鬧。
分肉和喝湯一直持續到天色擦黑。
何耐曹在喧鬧的人群里掃了一眼,目光不經意間,落在了廣場邊緣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。
李艷和胡秀春正並排站在一起,手裡也端著碗,卻沒有喝,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她們的目光,也正看著何耐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