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蓮走過來,一把抓住方清秀的胳膊:「秀子,別胡鬧,跟我去西廂房。」
方清秀甩開紅蓮的手,還是盯著何耐曹。
何耐曹嘆了口氣,壓低聲音。
「秀子,聽話。等月底從開園縣回來,我再好好安排你的事。現在家裡人都在,你別嚇著她們。」
方清秀聽到「開園縣回來」這幾個字,捏著衣角的手鬆了松。
她歪著頭想了想。
「你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。」何耐曹點頭。
方清秀這才徹底鬆開手,轉身往西廂房走。
紅蓮瞪了何耐曹一眼,趕緊跟上去,順手把西廂房的門帶上。
何耐曹長出一口氣。
又用「日後」這兩個字把事壓下來了。
但這丫頭是個定時炸彈,遲早得解決。
這會,廖曉敏從外面進來,擰了塊熱毛巾,走到何耐曹身後,踮著腳尖給他擦背。
她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不少,肚子還沒顯懷,但人已經開始犯懶,彎腰久了就覺得累。
「我自個兒來就行。」何耐曹轉過身,想從她手裡接過毛巾。
廖曉敏沒鬆手,繞到他身前,輕輕給他擦著胸口。
「阿曹......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。
「嗯?」
「秀子那事......你心裡,有個譜沒?」廖曉敏低著頭,眼睛看著手裡的毛巾,「總這麼著,也不是個事兒。今天爹娘和小慧都在,她就敢那麼說,往後......」
她沒把話說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方清秀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,家裡人都看在眼裡,再裝糊塗,遲早要出亂子。
何耐曹沉默了。
這事兒確實棘手。
方清秀不是胡秀春,也不是李艷。
那兩個女人要的是個依靠,是個念想。
可方清秀不一樣,她把自個兒當成了何耐曹的附屬品,腦子裡那根弦是擰死的。
她哥死了,她自己也「死」過一回,何耐曹是她活下來的唯一念想。
直接把她推開?
她可能不會哭,也不會鬧,但八成會把自己逼進死胡同里。
「我知道。」何耐曹嘆了口氣,接過廖曉敏手裡的毛巾,「這事兒急不來。」
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,看著廖曉敏,放緩了聲音:「秀子跟別人不一樣,得慢慢來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月底帶紅梅姐去縣裡複查。你這頭三個月也金貴,得穩穩噹噹的,不能再讓家裡的事給你添堵。」
這話說得實在。
廖曉敏聽了,心裡那點不安也落了地。
她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
知道丈夫心裡有數,也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。
現在最看重的,是肚子裡的孩子,還有慢慢好起來的紅梅姐。只要家裡安安穩穩的,比啥都強。
「那你快擦吧,水該涼了。」廖曉敏說著,轉身去炕邊坐下,拿起針線笸籮,就著油燈的光,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起了小肚兜。
何耐曹三兩下擦完身子,換上乾淨的裡衣,也上了炕。
他沒說話,就坐在廖曉敏旁邊,看著燈光下她柔和的側臉,心裡覺得安穩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「吃飯了!」
一家人在正常次間圍著炕桌坐下。
今天這頓,料放得足,大塊的野豬肉燉得爛乎,配上自家存的干豆角和土豆塊,油水汪汪的,瞅著就讓人流口水。
何爹先夾了塊肥瘦相間的,塞進嘴裡,燙得直咧嘴,卻捨不得吐出來,含糊不清地夸:「香!這肉燉得,入口就化!」
李三妹白了他一眼:「就你嘴急,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」
何小慧早就等不及了,夾了塊瘦的,吹了半天,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。
何耐曹沒怎麼動筷子,他的眼角餘光一直落在方清秀身上。
這丫頭今天出奇地安靜。
她就坐在何耐曹斜對面,挨著炕沿,捧著個大碗,一口一口地扒拉著碗裡的飯菜,不說話,也沒像往常那樣鬧著要酒喝。
那樣子,就跟個普通的農家姑娘沒啥兩樣。
可越是這樣,何耐曹心裡頭那根弦繃得越緊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這丫頭指不定在憋什麼大招。
「秀子,咋不吃肉?」李三妹給她夾了一大塊。
方清秀抬起頭,看了看碗裡的肉,又看了看李三妹,居然點了點頭,說了聲:「謝謝。」
「吃,多吃點,看你瘦的。」
何爹也嘿嘿直樂:「這就對了,一家人,就該和和氣氣的。」
何耐曹心裡卻咯噔一下。
這丫頭片子,學聰明了,知道討好家裡人了。
飯桌上最讓人省心的,反倒是劉紅梅。
廖曉敏拿了個小碗,把肉撕成細絲,土豆碾成泥,一勺一勺餵給她。
劉紅梅今晚狀態確實不錯,不哭不鬧,餵一口,她就張嘴吃一口,小半碗飯菜很快就見了底。
「紅梅姐,吃飽了沒?」廖曉敏拿毛巾給她擦了擦嘴。
劉紅梅看著她,嘴巴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「姐,看我,看我!」何小慧湊過去,指著自己的鼻子,「我是誰?你喊我一聲!」
全家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。
劉紅梅的眼神從廖曉敏臉上,慢慢移到何小慧臉上,歪著頭看了半天,像是在辨認。
「小......慧......」
兩個字,含含糊糊的,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,但確確實實是這兩個字。
「哎!」何小慧激動得差點跳起來,「爹!娘!你們聽見沒!紅梅姐喊我了!她喊我了!」
何爹激動地一拍大腿,震得炕桌上的湯都灑了出來。
「聽見了!聽見了!這下聽清了!」他咧著嘴,眼眶有點紅,「好,太好了!咱家紅梅這是真見好了!」
李三妹也抹了抹眼角:「老天保佑,這趟縣裡沒白去,這蘇聯專家就是有本事。」
廖曉敏也跟著笑,她扭頭看向何耐曹,眼睛亮晶晶的。
何耐曹心裡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他衝著廖曉敏點了點頭,又看向劉紅梅。
劉紅梅喊完那一聲,像是用盡了力氣,靠在廖曉敏身上,眼睛卻一直瞅著何耐曹,裡頭帶著一種孩子般的依賴和邀功。
這一個多月的功夫沒白費。
這趟去縣裡複查,更有底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