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竹峰後山,煞氣瀰漫。
這裡是一處天然的絕地,名為「葬劍淵」,平日裡陰風怒號,寒氣逼人。
若是尋常金丹修士誤入此地,恐怕不出半刻鐘,神魂便會被那刺骨的煞氣凍結,肉身化作冰雕。
然而此刻。
在那深淵的最深處,一座簡陋的石洞之中,卻涌動著一股滾燙如岩漿般的氣血之力。
轟——!
一聲沉悶的巨響,仿佛來自遠古凶獸的心跳。
整個石洞都在劇烈顫抖,無數碎石撲簌簌地落下,卻在半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碾成齏粉。
石台上。
一道身著紅衣的倩影盤膝而坐。
姜憐月緊閉雙眸,原本白皙的肌膚此刻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緋紅,額頭上青筋暴起,似乎正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。
在她身後。
一尊高達三丈的修羅虛影若隱若現。
那虛影三頭六臂,面目猙獰,渾身纏繞著漆黑的鎖鏈,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。
「給我……破!」
姜憐月猛地睜開雙眼。
瞳孔之中,並未有少女的柔情,反而是一片屍山血海般的赤紅。
咔嚓。
仿佛體內某種枷鎖被強行掙斷的聲音響起。
她體內的元嬰小人,原本只有三寸高,此刻猛地暴漲一截,周身繚繞的煞氣瞬間凝實,化作一副精巧的血色鎧甲。
轟隆隆!
狂暴的靈力波動以她為中心,向著四周瘋狂擴散,直接將洞口的禁制沖得粉碎。
元嬰境,四重天!
僅僅半個月。
在沒有服用任何極品丹藥,僅憑肉身硬抗煞氣沖刷的情況下,她竟然強行突破了一重小境界!
這便是修羅體的霸道之處。
越戰越勇,向死而生。
「呼……」
姜憐月長吐一口濁氣,那氣流竟如飛劍一般,直接在對面的石壁上洞穿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。
她緩緩站起身。
原本狂暴的氣息瞬間收斂,紅衣獵獵,長發如瀑,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剛歸鞘的絕世凶兵。
清冷,凌厲,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。
「終於突破了。」
姜憐月握了握拳,感受著體內那奔騰如江河般的力量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雖然比不上大師姐那種天生劍心的妖孽速度。
但也足以讓師尊稍微側目了吧?
想到那個總是雲淡風輕、仿佛天塌下來都能只手撐起的白衣身影,姜憐月眼中的煞氣瞬間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狂熱的崇拜。
「不知道師尊現在在做什麼。」
「是不是又在指點師姐劍法?」
姜憐月抬頭望向洞外。
月色正濃。
紫竹峰靜悄悄的,連蟲鳴聲都聽不到幾聲。
「這個時候,如煙師妹、小漁和那隻狐狸精應該已經進入太初秘境了。」
「峰上,只剩下我和大師姐。」
姜憐月心中莫名湧起一股緊迫感。
那三個搗蛋鬼走了,這可是難得的清淨時光。
若是不趁著這個機會,多向師尊請教一番修行上的疑難,豈不是浪費了這大好良機?
更何況。
自己剛剛突破,正好需要師尊的「毒舌」來打擊一下,免得自己驕傲自滿,道心不穩。
在這個受虐狂……哦不,武痴二師姐的心裡。
師尊的每一次打擊,都是對她最大的激勵。
「走。」
姜憐月身形一晃。
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,瞬間消失在原地。
……
紫竹峰頂。
夜風微涼,竹影婆娑。
那座宏偉的寢宮孤零零地矗立在月色下,顯得格外莊嚴肅穆。
姜憐月落在寢宮前的廣場上。
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,收斂了全身的氣息,生怕驚擾了師尊的清修。
「奇怪。」
姜憐月秀眉微蹙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太安靜了。
平日裡,哪怕是深夜,寢宮周圍也會有靈鳥棲息,或者是守夜的傀儡巡視。
但今天。
周圍連一隻活物都感應不到。
仿佛……有什麼恐怖的存在盤踞在裡面,嚇退了方圓十里所有的生靈。
而且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很奇怪的味道。
姜憐月抽了抽鼻子。
不是檀香,也不是悟道茶的清香。
而是一種……混合著石楠花與某種甜膩花蜜的味道,極其濃郁,聞一口便覺得渾身燥熱,氣血翻湧。
「這是什麼靈藥的味道?」
「難道師尊在煉製某種絕世神丹?」
姜憐月心中一凜。
一定是這樣!
師尊乃是世外高人,行事高深莫測,煉製的丹藥自然也不是凡品。
她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紅衣,恭恭敬敬地走到寢宮大門前,正準備抬手敲門。
然而。
手剛抬到半空,卻僵住了。
因為她聽到了聲音。
哪怕是有隔音結界,但對於剛剛突破元嬰四重天、五感敏銳至極的修羅體來說。
若是貼得夠近,依然能捕捉到那一絲絲泄露出來的動靜。
「……不行了……」
「……求師尊……饒了徒兒吧……」
那是一道帶著哭腔,卻又莫名有些高亢的聲音。
姜憐月瞳孔猛地一縮。
是大師姐?!
她在求饒?
這怎麼可能!
葉傾城那個女人,平日裡高傲得像只白天鵝,拿著把破劍就敢對天發誓要斬盡世間一切敵。
哪怕是被打斷了骨頭,她也不會吭一聲。
現在竟然在哭著求饒?
緊接著。
師尊那威嚴低沉,卻明顯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了出來:
「現在知道求饒了?」
「剛才不是很囂張嗎?」
「既然敢挑釁為師的威嚴,那就要做好承受後果的準備!」
「你且受好了!」
隨後便是床榻劇烈搖晃發出的「咯吱」聲,仿佛不堪重負,隨時都會崩塌。
姜憐月徹底懵了。
她呆立在門外,腦海中瘋狂腦補著裡面的畫面。
挑釁威嚴?
難道……
大師姐因為修為突破太快,心生魔障,竟然在大半夜行刺師尊?!
然後被師尊當場鎮壓?
「一定是這樣!」
姜憐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「大師姐雖然天資絕世,但畢竟年輕氣盛,再加上那是混沌劍胚,殺氣太重,極易走火入魔。」
「師尊這是在用特殊的手段,幫她鎮壓心魔,打磨她的傲氣!」
想到這裡。
姜憐月心中對蘇夜的敬仰之情,簡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。
不愧是師尊。
面對走火入魔、六親不認的大師姐,竟然沒有一劍殺了,而是選擇親自出手,用這種看似粗暴實則充滿深意的方式來教導。
只是……
「這動靜,是不是太大了點?」
姜憐月有些遲疑。
裡面的聲音越來越奇怪了。
姜憐月聽得面紅耳赤。
劍意太深?
壞掉了?
這是何等恐怖的劍招,竟然能讓擁有混沌劍胚的大師姐喊出「壞掉了」這種話?
難道是傳說中的帝階劍法——《大荒囚天指》?
或者是失傳已久的—
「不愧是大師姐。」
姜憐月暗暗握拳,眼中燃燒起熊熊的戰意。
「面對師尊如此狂風驟雨般的攻勢,竟然還能堅持這麼久。」
「換做是我,恐怕在師尊的第一招就已經敗下陣來了。」
「我果然還是太弱了!」
「區區元嬰四重天,有什麼好沾沾自喜的?」
「大師姐為了變強,竟然不惜半夜潛入師尊寢宮,冒著被責罰的風險,也要逼師尊出手餵招。」
「這才是真正的強者之心啊!」
姜憐月深吸一口氣,感覺自己的臉上火辣辣的。
羞愧!
太羞愧了!
自己剛才竟然還想來向師尊邀功?
看看大師姐,再看看自己。
簡直就是雲泥之別!
就在這時。
寢宮內的戰況似乎進入了白熱化階段。
「逆徒!休怪為師不講武德!」
蘇夜的咆哮聲傳來,聽起來似乎有些……外強中乾?
「嘻嘻……師尊……」
葉傾城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,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媚意,「這招可是……您剛才教徒兒的……」
「閉嘴!專心運功!」
轟!
一股龐大的靈力波動猛地爆發開來。
即便是隔著厚厚的殿門和結界,姜憐月都被這股氣浪震得後退了兩步。
她驚駭地發現。
這股靈力之中,竟然蘊含著一種陰陽交融、生生不息的大道韻理。
四周枯萎的野草,竟然在這一瞬間重新煥發生機,長出了嫩綠的新芽。
就連她體內剛剛突破、尚有些不穩的元嬰,在吸入這一絲泄露出來的氣息後,竟然瞬間穩固了下來。
甚至隱隱有向元嬰五重天邁進的趨勢!
「這……」
「這就是大能者交手時的道韻嗎?!」
姜憐月震驚得無以復加。
僅僅是泄露出來的一絲氣息,就有如此恐怖的功效。
那身處風暴中心的兩人,究竟在經歷著怎樣的洗禮?
「這根本不是懲罰。」
姜憐月悟了。
她眼神狂熱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。
「這是傳道!」
「這是師尊在用一種極其高深、極其危險,甚至可以說是在拿命去拼的方式,為大師姐灌頂傳功!」
「陰陽大道……生死輪迴……」
「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!」
姜憐月感覺自己仿佛觸碰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。
她一直以為,修羅道就是殺戮,就是毀滅。
但此刻。
感受到那股陰陽交融的氣息,她突然明白了。
孤陰不生,獨陽不長。
修羅道的極致,或許並非死亡,而是向死而生的……大歡喜!
撲通。
姜憐月毫不猶豫地在殿門外跪了下來。
她神色肅穆,朝著大門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。
「師尊在上!」
「徒兒愚鈍,今日方知修行之真諦!」
「大師姐為了求道,不惜以身飼魔,承受師尊的雷霆之怒。」
「師尊為了教徒,不惜損耗本源,日夜操勞。」
「徒兒……深受感動!」
說罷。
她竟然就這樣盤膝坐在了殿門外。
並沒有選擇離開,也沒有選擇闖入。
而是像一個最忠誠的守衛,又像是一個最虔誠的信徒。
在這充滿「道韻」的聲音中,開始了新一輪的悟道。
寢宮內。
正在與葉傾城進行著殊死搏鬥的蘇夜,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那個不靠譜的系統面板忽然跳了出來:
【叮!檢測到二弟子姜憐月正在門外旁聽宿主「傳道」,被動觸發「迪化」效果!】
【姜憐月對宿主的崇拜度+10!】
【姜憐月領悟一絲「陰陽修羅意」,資質小幅度提升!】
【當前狀態:極度尷尬。】
蘇夜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。
他在裡面被逆徒壓榨,外面的徒弟還在給他磕頭?
這都什麼事啊!
「師尊……」
葉傾城那帶著一絲迷離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濕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脖頸上,「您怎麼……走神了?」
「這種時候走神……可是對徒兒的不尊重哦。」
她如同一條美女蛇般纏繞上來,眼波流轉,媚態橫生。
蘇夜看著身上這個不知疲倦的妖精,又想了想門外那個正在一臉崇拜地「護法」的傻徒弟。
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這紫竹峰。
怕是遲早要完!
「那個……傾城啊。」
蘇夜試圖做最後的掙扎,聲音有些乾澀,「憐月她在外面……」
「嗯?」
葉傾城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,「二師妹來了?」
她不僅沒有收斂。
反而故意提高了幾分音量,聲音變得更加嬌媚入骨:
「既然師妹在外面聽著……」
「否則,若是讓師妹覺得師尊您不行……」
「那多丟人呀?」
蘇夜:「……」
造孽啊!
這哪裡是至尊骨,這分明就是賤骨頭!
「妖孽,看招!」
蘇夜悲憤地低吼一聲,為了維護身為師尊最後的尊嚴,只能硬著頭皮,再次迎難而上。
……
殿外。
姜憐月聽著裡面再次響起的、更加激烈的「打鬥聲」。
眼中閃過一絲敬佩。
「戰鬥又升級了。」
「師尊的吼聲中充滿了悲壯,顯然是在透支潛能。」
「大師姐的聲音……雖然有些奇怪,但明顯也是到了極限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貪婪地吸收著從門縫裡溢出來的每一絲靈氣。
「我也不能落後。」
「雖然我無法像大師姐那樣,親自承受師尊的『攻伐』。」
「但只要能在這門外,聆聽師尊的教誨,感受這場曠世之戰的餘波……」
「對我而言,也是莫大的機緣!」
月光下。
紅衣少女神色堅定,在這充滿了旖旎之聲的紫竹峰頂,守了一整夜。
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那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才漸漸平息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陣長久的、死一般的寂靜。
姜憐月緩緩睜開雙眼,眼中精光四射。
雖然一夜未睡。
但她卻感覺精神抖擻,體內的元嬰更是凝練到了極致。
「多謝師尊賜教!」
姜憐月對著大門再次一拜。
她沒有去打擾。
因為她知道,經歷了一夜的大戰,師尊和師姐肯定都需要休息。
「下次……」
姜憐月站起身,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,眼中燃燒著名為野心的火焰。
「下次,一定要爭取讓師尊也這樣指點我一番。」
「哪怕是走火入魔,哪怕是被打得哭出來……」
「我也絕不退縮!」
帶著這樣「宏大」的志向。
姜憐月轉身離去,紅衣如火,背影決絕。
只留下寢宮內。
兩個相擁而眠、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的身影。
以及……
一片狼藉、仿佛真的被絕世凶獸肆虐過的戰場。
蘇夜若是知道二徒弟此刻的想法。
恐怕會直接從床上跳起來,連夜扛著紫竹峰逃離這個是非之地。
這一個個的……
都是什麼沖師逆徒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