語言的力量是驚人的。
只需寥寥幾句，就會讓人情緒驟變。
素塵平靜的話語落在宋卿月耳中，卻仿佛化成了驚天駭浪，將心帆掀起。
「怎麼會這樣……」
宋卿月眼眸里透著不忍，悄悄地看了一眼窗戶外，正在院中守望著什麼的老人。
那一道被歲月雕刻的孤寂背影，就這麼安靜地坐在了院中。
不知道在等誰。
宋卿月心口又是一悶。
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遺憾。
但有的人已經沒有機會再彌補了。
微不可察地輕嘆了一聲氣後，宋卿月低頭和素塵繼續忙碌起了手裡的活。
有了素塵的加入後，收拾起來，已經快了許多，效率起碼翻了幾倍。
又收拾了差不多一個小時，總算是將張奶奶這一屋子雜物全都收拾好了。
「張阿婆，我給你帶來的膏藥，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記得貼。」
「少去鎮子上走動，你腿腳本來就不好。」
「最近這段時間，我都會在村子還有道觀里來回走動，暫時不會離開蜀都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，打電話聯繫我。」
臨走之前，素塵還不忘給張奶奶膝蓋還有胳膊處各貼上兩張膏藥。
這老人家一個人住在家裡面，做什麼都不方便。
張奶奶笑容可親，連連點頭：「曉得曉得。」
「今天麻煩師傅你們兩個了。」
「也沒啥子能拿得出手送你們的，就只有點核桃，你們莫嫌棄啊。」
張奶奶仰了仰頭，看向了宋卿月懷裡抱著的一大袋核桃。
這是老人家的心意。
本來宋卿月是想拒絕的，因為她覺得張奶奶一個人太可憐了，不想拿老人家任何一點東西。
但素塵告訴她，這東西必須收。
不然老人家反而會心裡難受。
「張奶奶，您要注意養好身體哦。」
「下次還要幫忙的話，我和師傅會一起來的。」
宋卿月無論是眼神還是聲音，都很柔和。
她不缺惻隱之心。
張奶奶笑得更高興了，好像有人關心她，她心情也跟著好了一些：「要得要得，老婆子我養好身體後，也不用麻煩你們啦。」
宋卿月笑著擺了擺手：「不會麻煩，一點小忙而已。」
「那我們就回去啦，張奶奶你保重。」
「好好，快回去吧，已經不早了。」張奶奶還想送一下兩人呢，但是被素塵摁了摁肩膀，重新坐了回去。
隨即，素塵和宋卿月便沉默地回了家。
回到家裡後，宋卿月把張奶奶送的那一大袋核桃放在了客桌上。
她坐在客桌前，一直盯著桌面，神色很低落。
素塵見到這一幕，什麼話也沒說。
這在素塵的意料之中，或者說，素塵希望看到這一幕。
她們這邊剛回到家不久，元昊就突然來造訪了。
「素真師傅，宋姐姐！」
「我給你們送晚飯來啦！」
元昊嗓門很洪亮，又人高馬大的，不可謂不顯眼。
宋卿月連忙收斂了一些情緒，俏臉上勉強擠出了一抹笑容。
元昊手裡提著兩個保溫盒，笑得憨厚敦實。
「我聽村長說，你們今天去幫張阿婆忙活路去了。」
「多半是沒吃飯吧？」
「正好我去鎮上吃了個壩壩宴，我就想著給你們帶一點回來。」
元昊當著兩女的面，把保溫盒揭開。
裡面是南瓜粥，炒油麥菜，兩塊嫩豆花和單獨裝的蘸料。
看起來很素。
「素真師傅，這是你的晚飯。」
「我給宋姐姐單獨裝了一份青椒肉絲，還有土豆燒排骨。」
素塵不吃葷腥，這點就連宋卿月都是知道的，更別說元昊他們這樣的村里人了。
「嗯，謝謝。」素塵點頭答謝。
元昊摸了摸後腦勺，笑得傻憨：「那我就先回去了。」
「素真師傅，宋姐姐，你們慢慢吃哈。」
隨即，元昊三步並兩步離開了她們住的小院。
宋卿月神色微黯，實在沒有什麼胃口吃飯。
反觀素塵，卻是一臉平靜，已經端起了南瓜粥，小口小口喝了起來。
就這麼過了幾分鐘，宋卿月還是沒有任何動作。
素塵已經快吃一半了。
「明天早上跟我去鴻天觀幫工。」
「不好好吃飯的話，明天你會受不了的。」
聞言，宋卿月這才緩緩抬頭。
她雙手放在桌上，卻沒有拿起碗筷。
只是眼眸中帶著複雜，就這麼看著素塵。
「素塵師傅，我們去張奶奶家幫忙，真的只是幫忙嗎？」
素塵吃飯的動作沒有半點停滯。
仿佛對宋卿月的問題充耳不聞。
宋卿月見素塵沒有半點反應，只能輕嘆了一聲氣，默默地開始吃著屬於自己的晚餐。
「如果不是出於別的原因，張奶奶跟你求助的話，你就不去幫她了嗎？」素塵突然冷不丁地發問。
宋卿月愣了一下，旋即柳眉一蹙，非常認真地搖了搖頭：「我當然會去幫啊！」
「我既然來到了這裡，我就肯定要做點什麼。」
「哪怕我能力有限，我也想……」
突然，素塵螓首微抬，清眸中帶著一股審視地意味望向了宋卿月：「想什麼？」
「你到底是出於本心去幫助別人？」
「還是因為別的理由目的？」
宋卿月微張著嘴，喉嚨發緊。
這一問，把她徹底問住了。
她是因為江塵才來白泉村的，的確是她自己想來。
但幫助村里人，或許不是她的本意，她只是想藉此更了解一點江塵的過去。
這一點，她自己也清楚。
「我承認，我有別的目的。」
「我只是認為，這樣做或許就能更靠近他一點。」
「可即便如此，我在聽到張奶奶的經歷後，這種難受的心情也是真實存在的。」
「有的人還有幫的餘地，有的人連受到幫助的資格都已經失去了。」
「對素塵師傅而言，我大概也是後者吧……」
宋卿月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，臉也撇向了另一側。
終於，她和素塵談及到了這一點。
她一直懷著僥倖心理，逃避的這一點。
素塵放下了碗筷。
不疾不緩地拿起紙巾，擦了擦嘴。
「無論出於什麼樣心理，然後做了什麼樣事情，那都是有意義的。」
「至於所蘊含的意義是好是壞，全憑本心決斷。」
「我也是出於別的目的，才專門帶你去張奶奶家幫忙的。」
宋卿月回過頭，抿了抿唇，定定地看著素塵。
素塵起身，走到了客廳門口處。
只留給了宋卿月一個飄然若仙的背影。
數秒後，素塵緩緩地回過頭。
絕美的側臉，泛著異樣神采的秋水清眸，美輪美奐。
「無論起因，亦或者是出於何樣的心理。」
「難道這些就能影響到我們幫助了老人家的事實嗎？」
「難道……我心裡終於對你有一絲改觀，也因為出發點不純粹，就是虛假的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