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靈島的春天過去半年,海風已經帶上了一絲初夏的潮熱。
李承煙這半年過得安穩。
每日清晨在靈田裡轉一圈,幫李明青查看新遷來的幾株蝠翼山脈靈植有沒有水土不服。
午後跟禹文瑤學幾手靈界的靈植養護手法。
入夜前,李承飛隔三差五來找她說說話,有時帶些陣盤靈玉,有時只是提著一壺茶來。
這個四哥忙得腳不沾地,但每次來都待足半個時辰,雷打不動。
這一日清晨,李守才的傳訊符落在她藥園門口。
「來我洞府。」
李承煙把剛澆過靈露的琉璃雪獅放回竹簍,洗淨了手上的泥土,換了身乾淨衣服,才往父親的洞府走去。
李守才的洞府在萬靈島西側臨海崖壁上,門口只懸著一道極簡單的靈力禁制。
李承煙到了門外,那禁制從裡面打開。
她走進去,先嗅到一股極淡的藥草香,混雜著幾縷她只在古書上見過的靈植氣息。
洞府深處,李守才坐在蒲團上,面前擺著兩杯茶。
「坐。」李守才看了她一眼。
李承煙依言坐到下首。
她發現父親的洞府比她想像中簡單得多,除了幾張蒲團和一方石台,就是身後那面刻滿陣紋的石壁。
石壁上的紋路極密,多看幾眼就覺得眼睛發酸。
「爹找我有事?」她開口,語氣溫順。
「你如今已經化神中期,在靈界也算站住了。」
李守才沒有繞彎子,「但化神只是起點。
以你的五靈根,若按部就班修煉,千年之內能摸到煉虛門檻就算不錯。」
李承煙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等著。
她知道父親既然主動提起,後面必有後話。
「你幼時性格安靜,不願與人爭。
如今也該為你打算一二了。」
李守才站起來,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。
你不必追問那裡是什麼,只記著,出你耳,入你心,不可再對第三人提。」
「是。」李承煙站起來,心跳快了幾分。
李守才抬手在身前一划,一道只能容一人通過的裂縫出現在兩人面前。
裂縫後不是洞府的石壁,而是一片氤氳靈光。
「進去吧。」
李承煙跨過裂縫。
腳底落上濕軟的泥土,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靈田。
她沒有說話,只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田壟間各色靈藥瘋長的莖葉。
仙鶴草、紫芝、青玉花、三葉朱果……全是她認識或不認識的靈植,長勢之旺幾乎要擠出田壟。
空氣中靈氣濃得像化不開的霧,每吸一口,丹田裡就像被溫水洗過一遍。
「這裡是——」
她回過頭,看見李守才已經站在她身後。
「一件洞天法寶的內部。時間流速是外界的十倍。靈氣濃度七階極品。」李守才說,「你能看到靈田和靈湖,但這裡遠比你看到的大得多。今天只帶你看這片藥田。」
「十倍……」
李承煙的聲音低下去,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。
她微微低下頭,將震驚一點點壓進眼底。
好在父親正看向遠方的靈湖,沒有注意到她攥緊的手指。
「從今天起,你每天可以進來修煉。
但此地的秘密,只能你自己知道。家裡人誰也不要提。」
「女兒明白。」
李守才帶著她沿藥田中的小徑走了一陣,最後在一片剛翻好的藥田邊停下。
他掌心一翻,一團透明的氣流從指尖湧出,像有生命的流水般在空中浮動。
「這是陰陽二氣。我接下來要用它激活和提升你的道種。
過程會有些酸脹,你忍一忍。」
「道種?」李承煙抬頭,目光里是真切的迷惑。
「你有【草木親和·綠】。
綠色品質,在靈植師中尚可。
我現在將它往上提。
提到青色、藍色、紫色,最後到彩色。」
李守才語氣平靜。
李承煙卻聽得心口一跳。
綠色之上,還有四個層次。
而靈界的靈植師中,青色道種就已經被奉為天才。
彩色,那是傳聞中才存在的東西。
「爹,消耗大嗎?」她輕聲問。
「這些你別管。坐下來,閉眼,引神入識海。」
李承煙依言坐到田邊,閉目調息。
李守才將陰陽二氣自她百會穴渡入。
溫熱的氣流自頭頂貫穿而下,直抵識海深處。
她識海中那顆淡綠色的種子正安靜地懸浮著,被陰陽二氣一衝,外皮開始劇烈顫動。
「穩住心神。」
綠色道種開始蛻變。
那綠色一圈圈加深,從嫩綠轉為深綠,再轉為青綠。
顏色越來越濃,像一池碧水被壓進了一枚種子裡。
然後是一瞬的劇痛。
識海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一道青光從道種中噴薄而出,整顆道種從綠色變為了青色。
一股溫潤的生機從識海湧向四肢百骸,她覺得自己靈識對腳下泥土的感知驟然清晰了數倍。
泥土中有多少水分,哪一條蚯蚓在鑽,哪一粒草籽正在破殼。
她全都能感覺到。
青色道種。
沒等她細想,第二波陰陽二氣又渡了進來。
這一次的痛感更重。
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神識中紮根,根系一重一重地往識海深處鑽。
那是道種在生長。
青色的道種表面裂開,又生出更細密的紋路。
青色不斷加深,漸漸泛起寶藍色的光澤。
她咬緊下唇,不讓自己叫出來。
藍色道種。
識海中似乎有風吹過。
她看到了靈田中的每一株靈植,不止是外形,還有它們的內部脈絡。
靈液在莖稈中如何流動,葉片如何吞吐靈氣,根系如何爭奪養分,全部清晰如畫。
第三波。
李守才額頭上的青筋微微跳動。
陰陽二氣像是被那枚道種主動吸進去的。
藍色道種像干透的土塊遇到甘霖,貪婪地吞噬。
陰陽宮殿四周,恢復沒多少年的陰陽二氣,以極快速度往下掉。
宮殿中維持時間加速的屏障也隨之衰弱。
原本二十一倍加速,一截一截往下跌。
十八倍,十五倍,十二倍。
李承煙識海中,那枚藍色道種已變成深藍,接著紫氣從種子中滲出。
紫色由淡漸濃,整枚道種都透出一種沉甸甸的紫氣。
紫光從她眉心溢出,將她整張臉映得半明半暗。
紫色道種。
她只覺自己對靈植的感知已經不再是「看」,而是「聽懂」。
靈植們有聲音。
那些聲音很輕,像無數片葉子在風裡摩擦,卻每一株都有自己的節奏。
有一株剛被風吹折了莖的赤陽草在低聲叫痛,有一片渴了的青玉花在討水。
她甚至覺得,只要自己願意,就能讓它們把根從土裡拔出來,跟著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