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煙跟在李守才身後半丈,沉默了很久,才說:
「爹,我們這次回島,是先殺人,還是先問清楚?」
「問清楚。該誰死,已經都寫好了。」李守才說。
兩人不再言語。
海風在耳邊呼嘯,李守才把金烏從靈獸袋裡召出來。
金烏一出,便知主人心緒,不叫也不鬧,只展開金翅在前方引路。
兩道遁光如兩柄貼海而去的飛刀,把萬靈大陸北境的海霧一層層割開。
他們沒有走天闕城的傳送陣,也沒在萬靈大陸多停。
中途只繞了兩次路,避開了兩撥不明修士。
一次是幾個身穿粉衣的合歡宗女修,一次是隊騎著灰毛靈蝠的異族。
李承煙用虛空歸元葫早早探到,帶著李守才從雲層上方繞了過去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節外生枝。
天元宮、合歡宗、灰牙族、木源王庭,哪一方知道他們提前離了秘境,都會撲上來咬一口。
數日後,兩人終於飛離萬靈大陸,進入蒼雲域東北方的亂海。
這裡海島密布,暗流涌動,是玄天大陸最亂的幾處海域之一。李守才在亂海邊上停了一停,抬手放出一道傳訊符。
那符如一隻青色火鳥,朝萬靈島方向疾飛而去。
他不能直接回島。
萬靈島附近必有兩族眼線,若他不聲不響地回去,反而不利於島上的部署。
「爹,我們等到天黑再走。
我用虛空歸元葫把附近兩族探子摸一遍。
要動手,就先把眼睛打掉。」李承煙說。
「可以。別打草驚蛇。能抓活的更好。」李守才說。
夜色深黑,亂海的浪比白日更急。
兩道虛影貼海潛行,像兩條不驚水的魚。
李承煙的虛空歸元葫已經把那片海域照得清楚。
血族的探子共三處,都是暗礁上的小型禁制,藏得極巧。
天龍族的崗哨則有四處,其中兩處還有人。
兩人不費多少力氣便把這些人一個個解決。
李守才沒有殺,只以神魂法則封了魂,交給李承煙用青木禁制捆了,丟進一座半沉的礁洞深處。
等大局定了,再回來問話。
萬靈島上,夜色如鐵。
主殿裡,李承宗正與李承飛議事。
燭火跳了幾下,忽然一道青符穿門而入,停在李承飛面前。
李承飛接了一看,臉上先是發白,接著發紅,再接著竟一下站起來,把面前的茶案都帶翻了。
「怎麼了?」李承宗也站起來。
「爹回來了!」李承飛那聲音都變了調,「還有承煙!已經到亂海,今晚回島!」
李承宗怔住了。
過了兩息,他猛地轉身朝外跑去。
他跑得急,連鞋都掉了一隻。
李承飛在後面喊他:
「大哥!先把島上防務調一下!爹說不能大張旗鼓!」
「我知道!我這不是先去看看大陣!」
李承宗頭也不回。
萬靈島東側,一道銀光從海中浮起,像月光從水面下滲出來。
李承煙用虛空歸元葫包住兩人氣息,穿過大陣外圍。
陣內,李承飛已經親自等在陣眼處。
他看見那團銀光,便咬破指尖,在陣盤上輕輕一按。
大陣開了一條極窄的口子,銀光閃入,復又合攏。
海風未動,月光未斜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。
李守才落在主殿後的石階上。
腳一沾地,他便聞到了那股散不去的焦火味和血鏽味。
石縫裡還嵌著幾片沒掃淨的暗紅。
他站了一會兒,才朝前走。
李承宗已經跪在殿前。
這個已經不算年輕的中年人,頭髮白了一半,背卻挺得筆直。
看見李守才,他喉嚨動了半天,最後只喊出一聲:「爹。」
「起來。」李守才說。
「兒子沒守住家。」
李承宗沒動,「死了二十一個。
玉一、玉川、小宇都死了。
玉瑤重傷。
「罰什麼?」
李守才走上前,把他從地上拽起來,「你活著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
死的那些孩子,是異族殺的。
他們要還,由我去討。」
他轉向李承飛:「血族和天龍族現在的位置,查清了嗎?」
「差不多了。血族主力回了血霧海峽。
天龍族的人在蒼雲域西邊紮下幾處營盤,和血族互相照應。
他們的人數,加上齊雲昭送來的消息,至少十個大乘。」李承飛說。
「叫上所有人,把能打的都叫來。
這次不打防守。」
李守才說,「我們出去殺。但是在這之前,我需要準備點東西。」
「是。」
殿外,月亮從雲後露出來,把萬靈島照得慘白。
李承煙站在父親身旁,手裡緊緊握著青木葫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抬頭看了看那月亮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青木葫。
她知道,父親這句話出口,就再不會收回來。
陰陽宮殿中,李守才站在渡劫台北面,面前三隻妖獸一字排開。
九尾天狐李青懶洋洋地趴著,七條尾巴在身後鋪成扇面。
三彩孔雀立得筆直,頸羽低垂,每一片羽毛都像剛在顏料里浸過。
冰螭玄火精最安靜,依舊是那副半人半石的模樣,冰藍色的體表偶爾閃過一道赤紅紋路。
它們三個在殿中溫養多年,修為都停在七階圓滿。
資源餵了不知多少,缺的只是最後一推。
「你們三個,今日渡劫。
進去之前,我各給你們一道陰陽二氣,都打起精神。」
李守才說完,攤開左手。
三團雞蛋大的陰陽二氣從掌心浮起來。
手指一彈,三團氣分別飛向三隻妖獸。
李青和孔雀都是主動迎上去,任由那氣沒入自己眉心。
冰螭玄火精未動,氣團落在它身上,像水珠滲進龜裂的石頭,一點點往最深處鑽。
起初數息,三隻妖獸都沒有太大反應。
李青甚至打了個呵欠。
可緊接著,她的七條尾巴忽然全部繃直。
那尾巴一條條變成了半透明,毛尖像著了霜,又像鍍了一層極淡的銀灰。
她的眼睛猛然睜大,瞳孔從琥珀色飛速變幻,最後定成一種極冷月白。
「有東西在往我血脈里鑽……」
李青的聲音發飄。
她本能地翻身而起,四肢著地,周身妖力壓不住地朝外涌。
那妖力不再是單純的九尾天狐之氣,裡面多了某種凶蠻的東西。
陰陽二氣把她血脈深處一扇從沒開過的門推開了。